第十九章 查抄晋商(上)

    崇禎十二年的正月,就像往年的开年月份一样平静的过去了。
    塞北的寒风也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张家口堡的城墙上,呜呜作响。
    可这座九边第一互市重镇的內里却没有半分冬日的萧瑟,反倒日夜喧囂,热气腾腾,看起来比江南的元宵灯会还要热闹几分。
    堡內那条横贯东西的主街,是整个宣大边地最金贵的地段。
    两侧深宅大院连绵成片,青砖院墙高过两丈,墙角用条石垒砌,坚固不输军寨。
    大院四角还都修著守望用的碉楼,私养的护院们明晃晃的挎刀佩弓,昼夜巡弋,门禁森严到连一只野狗都难隨意闯入。
    而这些宅院和仓栈铺面,基本都牢牢握在八户山西巨商手里。
    民间叫他们晋商巨贾,这些商人往来南北,通联茶马,富甲天下。
    可只有这八家巨商的核心族人和主事掌柜心里才清楚,他们真正的泼天富贵从来不是来自大明律例允许的茶马互市以及盐铁贩运。
    那样来钱太慢,太慢了。
    狗胆包天的他们如今所拥有的財富皆是来自长城以北的关外,来自辽东的后金政权!
    从万历末年努尔哈赤举兵叛明算起,整整二十四年,这八家就踩著大明的国法和生死底线做起了天底下最凶险也最暴利的买卖。
    他们將朝廷明令不得出关的粮食盐铁等战略物资源源不断地偷运卖给八旗建奴。
    那一车车的麦面高粱成了八旗建奴度过饥荒的活命根基。
    生铁,甲片则成了建奴不断扩兵与明军征伐的军械底气。
    布匹,茶叶和一口口粗製的铁锅更是建奴用以维繫漠南蒙古诸部归附的筹码。
    这二十四年来,后金从一个偏安辽东的小部族一步步坐大,一次次破关劫掠,兵锋直抵京畿,残害边地百姓,让数十万明军埋骨沙场。
    其背后最核心的输血人,就是张家口这八家走私晋商!
    他们用大明百姓的血汗餵肥了吞噬家国的豺狼,偏偏还恬不知耻,洋洋得意。
    而坐在这八家最顶端,几乎执掌著全盘私贸脉络的,正是范家如今的掌舵人,范永斗。
    此刻,范家三进正堂的暖阁之內,地龙烧得滚烫,炭火盆里的银骨炭静静燃烧,没有半分烟气,只將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
    范永斗正端坐在铺著紫貂皮垫的梨花木太师椅上,身著一身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鬢角染霜,面容温润。
    他的眉眼间带著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威严,没有半分寻常商贾的市侩与粗鄙,反倒比许多致仕还乡的高官大员更有气度风范。
    他今年已年近六十,执掌范家二十余年,掌控张家口私贸命脉更是长达十余年。
    这样一个一步步做到后金都要尊称“皇商”的九边无冕之王,自然是早就见过大风浪,练就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可今天,就算沉稳如他,端著茶盏的手指也微微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是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因为来年的预估收益而如此兴奋了。
    暖阁之內,两侧依次落座七人,个个身著锦袍,面色红润,意气飞扬。
    他们正是与范永斗同气连枝、共享富贵、一同通敌走私的另外七家主事人。
    张家口八大走私晋商,今日尽数齐聚,一个不差。
    桌上摆著关外送来的熏鹿肉,风乾羊腿,奶皮子,马奶酒,还有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点心,鲜果蜜饯。
    丝竹之声从后院的花厅隱隱传来,侍女垂手侍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整个席间,只有八人畅快的说笑声与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们刚刚结束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议事,敲定了来年一整年对后金的走私供货明细和转运路线。
    而让他们都陷入极致亢奋的根源,正是三个月前多尔袞率领八旗主力大举入关的那场战事。
    这场战事,在大明君臣们看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国难。
    可在他们八家眼里,这可不是灾难,反而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又一次暴富良机。
    “诸位,咱们悬了两个多月的心,今天总算是可以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率先开口的是眯眼笑著的王登库。
    他是八家中仅次於范家的二號人物,常年掌控大同府所有中转仓栈和关隘暗道,是整条走私路线上最关键的一环。
    平日里行事,就属他消息最灵通,胆子也最大。
    此时他端起面前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畅快地抹了抹嘴角,眼底的贪婪与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大清那边已经確定了,让咱们今年把走私的货量提高一倍,整整一倍呀!干一年顶过去两年,咱们这次可得搂起袖子大干一场!”
    八家中的另一家商贾代表靳良玉捻著下巴上的鬍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狂。
    “王二哥说得好!往年八旗入关一趟,回来粮草堆积如山,牛羊遍地,根本不缺吃穿,咱们的粮食一石只能卖个两三两银子,还被他们挑三拣四。
    可今年不一样,这多尔袞大军长途奔袭,鏖战数月,带出去的粮草消耗殆尽,带回来的只有死伤的兵马和空空如也的粮袋。
    如今长城以北,八旗十几万主力加上归附的漠南蒙古三部,那可是好几十万丁口都等著粮食下锅吶!
    而放眼整个天下,能给他们稳定供货的就只有咱们张家口八家,別无分號,这银子,就该咱们往足里赚!”
    靳良玉此话一出,屋內顿时便响起其他几人的开怀大笑与附和声。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越是禁物,利润就越惊人。
    大明內地一石小米,他们收购不过一两银子上下,可一旦运出关外,送到清军指定的地方,价格就能直接翻五倍、八倍,甚至十倍!
    生铁,硝石,硫磺这些违禁品利润更是高到骇人,往往翻上十几倍都是家常便饭。
    这几年八旗自己有一定的粮草储备,加上劫掠朝鲜和入关打粮所得丰厚,他们基本只能“薄利多销”。
    可今年,说这大清陷入绝境也不为过,而现在,除了他们晋商支援,满清又上哪去买足额的军粮?
    这卖粮价格,自然就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了。
    范永斗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他抬眼扫过在座七人,朗声拿定主意道。
    “第一,从今年开春起,全年所有走私供货,粮、铁、布、茶、药、硝石,所有品类,货量全数翻倍,往年送多少,今年就要送双倍!”
    “第二,所有货物的结算价格在往年定价的基础之上一律加价三成。”
    “第三,全年所有货款,优先以东珠,老山参,上等貂皮和草原良马抵付,这些奇货运到江南苏杭转手就又是四五倍的利润,比咱们直接收白银还要划算。”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清皇上已经亲口许诺,只要咱们八家稳住这条补给线,保八旗全年物资无忧,待日后八旗挥师入关之后,咱们八家就是大清的开国功臣!
    届时咱们八家便是大清册封的皇商,世袭罔替,垄断天下南北商贸、盐铁,茶马之利,子孙后代,永世富贵,无人能及!”
    此话一出,满座七人瞬间浑身一震,脸上的笑意顿时变成难以抑制的狂喜激动!
    从龙之功,世袭皇商,垄断天下商贸!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他们接下来这一年的冒险行动能给子孙铺下世世代代荣华富贵的前程!
    而他们这些年来冒险走私,除了赚银子外,为的不就是这份家族世代荣华的泼天富贵和从龙之功吗?
    “好!好!好!”
    靳良玉连著三声叫好,激动得站起身来,举杯对著范永斗一敬,声音里都带著颤抖。
    “老太爷运筹帷幄,咱们八家同心协力,这一次,咱们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老太爷放心,我靳家掌管的生铁,熟铁,甲片,往年一年出多少货,今年我双倍备齐,一粒铁料都不会短缺!”
    “我王家也一样!”
    王登库立刻应声,拍著胸脯保证。
    “大同府十二座中转仓我都已经下令了,很快就梦把晋南,河南以及山东一路收来的粮食尽数往张家口归集。
    这次保证大清要多少粮,咱们就送多少粮!”
    “我梁家负责的布匹,茶叶和药材今年货源加倍,全程走咱们的暗道,绝对不会出半分紕漏!”
    梁嘉宾紧隨其后,激动地表態。
    剩下的王大宇,田生兰,翟堂和黄云发四家也纷纷起身轮番表態。
    他们纷纷承诺会全力备货,加倍出货,尽全力保证整条走私线路畅通无阻,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更不会错过这百年难遇的暴富良机。
    八个人围坐一席,举杯畅饮,酒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欢声笑语不断,每个人都在畅想著未来的富贵图景。
    他们已经算得明明白白。
    范家作为首户,全年流水下来,窖藏现银能再添不下百五十万两,粮食储备能囤到二十万石。
    王登库和靳良玉两家紧隨其后,各家现银能增破百万两,粮食囤够十万石。
    剩下五家哪怕份额稍小,也足以赚得盆满钵满了。
    去到塞外运货的风险当然是有的。
    但他们更篤定的是,这条富贵路在关內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因为这二十四年来,他们上下打点利益捆绑,早就织成了一张覆盖九边,渗透京城的大网。
    像大同的王家,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年年收受重贿,坐收走私红利,王家的富贵,一半都来自他们八家,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像宣府总兵,张家口守备,各地的边军参將,千总,乃至关口的小旗,胥吏,哪一个没受过他们的银子好处?
    再说京城六部的郎官,科道言官,世袭勛贵们。
    每到逢年过节,他们都有厚礼相送,多少弹劾他们通敌的奏摺还没出山西地界就被层层压下,石沉大海。
    那些敢於揭发他们的耿直官吏最后要么被罢官夺职,要么就横死在赴任途中,从来没有谁能在这张利益大网的庇护下撼动他们八家的根基!
    更何况现在,北京城里的崇禎皇帝正一门心思搞什么京北卫所清田,裁汰冗员的新政。
    满朝文武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天下士绅和地方豪强也都等著看崇禎帝的笑话。
    现下所有人都盯著皇帝怎么动卫所的田地,怎么和文官集团博弈,谁会吃饱了撑的千里迢迢跑到张家口来查他们几个商人的买卖?
    於是放鬆之下,暖阁之內的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良久之后,八人这才尽兴散去,不过范永斗依旧没有安寢,他亲自走到范家后院,视察那些连夜开工,装车备货的仓场。
    只见一座座粮仓敞开大门,一袋袋米麵高梁被家丁僕役和车夫脚夫们扛著,源源不断地装上马车,綑扎牢固。
    而就在这座后院的地下银库深处,一箱箱五十两一锭的白银正堆叠如山,那是他们二十四年来通敌卖国积攒下的丰厚家底。
    范府的大管家躬身站在一旁,低声稟报导:“老太爷,大同那边来了消息,十二座中转仓里的七成粮食已经起运,三日內就能全部抵达张家口。
    咱们这边的主仓,暗仓都已经腾空备好,隨时可以入库。
    各处暗道关隘,咱们也都已经和王总兵的人打好招呼,一路放行,绝对不会有任何盘查……”
    范永斗站在粮仓门口,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往来的车马,还有整个灯火通明,彻夜不休的张家口堡,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暴富的美梦他已经实现了。
    如今,从龙的功业触手可及。
    他抬头望向北方长城之外的夜色,眼底满是期待。
    大明?
    大明早就不行了!
    如今挖大明根基的又何止他们晋商一家?
    那江南的官绅集团才是註定会让大明覆灭的毒瘤。
    可惜他们没那个福分,还看不清如今乱世已到,而大清武力无敌天下的局面。
    这天下,迟早是八旗的。
    而垄断南北的商贸富贵,迟早是他们八家的!
    大明朝廷腐朽不堪,奄奄一息,谁会在乎?
    江南的巨商们迟早也会在大清铁蹄的践踏之下沦为尘埃。
    届时谁还能奈何得了他们八大皇商?
    塞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可范永斗的心里却滚烫一片。
    整个张家口堡都沉浸在这场盛大而虚妄的暴富狂梦之中,灯火彻夜不息,车马昼夜不停,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滔天富贵疯狂备货,满心欢喜。
    但,没有人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如同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边堡。
    在那个深居北京的帝王谨慎布局下,一场对八大晋商们来说堪称灭顶之灾的风暴正在黎明之前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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