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
林安是被冻醒的。
九月中旬的bj,昼夜温差已经拉大到令人髮指的程度。
他迷迷糊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宛如蛆一样蠕动了起来。
原本林安打算睡个回笼觉,可终究是抵抗不住金钱的诱惑,挣扎几分钟后,起身开始洗漱。
没有独立卫生间。
这是搬来赵老头小楼后最让他不习惯的事情。
林安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带水龙头的小水槽,是整间屋子里除了电灯之外唯一的“现代化设施”。
洗漱完,他走到衣柜的镜子前,胡乱用毛巾擦了两下。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掛著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颗24钟头】终究无法代替真正的睡眠,长时间不间断的练习,还是在身上留下了痕跡。
“核动力驴的燃料也是有限的啊......”
林安嘟囔了一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到书桌前,拎起书包,离开房间。
锁舌弹入锁孔,林安把钥匙塞进裤兜,转身的瞬间,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
林安会心一笑。
可笑容还没在脸上停留两秒,房间里就传来一阵黏糊糊的猫叫。
“喵呜......”
林安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著,哆啦a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语调猥琐至极:
“小咪,嘿嘿嘿......別跑嘛......”
又是一阵猫叫,比刚才更娇媚了,尾音上扬,带著勾子。
“喵~~”
林安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小卖部已经开门了。
赵老头正蹲在柜檯旁边,把一箱箱饮料从纸箱里拆出来,往货架上码。
听见楼梯响动,他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活没停: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別总觉得自己年轻就各种折腾。”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熬夜?林安下意识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轻声道:
“我今天会早睡的。”
赵老头满意点头,蹲下去拆纸箱,背影佝僂。
林安小声嘆气。
这老头虽然吝嗇精明,可人確实不坏,甚至可以说相当善良。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果赚得到钱,就以小卖部抵押的方式借给对方,如果赚不到,那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他终究是个俗人,需要在俗世打拼,做不到像哆啦a梦那样纯粹。
……
……
上午九点。
林安穿著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背著书包,悠閒地走进北电办公楼。
由於是周六,走廊比平日更加安静。
一路走到三楼,拐进走廊。
张华办公室的门开著。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篤篤篤。
“进来。”
张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一贯的平稳。
林安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靠窗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堆著几摞资料和翻开的书籍。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电影理论著作,有几本已经散了架,用橡皮筋箍著。
“你来得还挺早。”
一个女声从沙发上响起。
林安偏头。
林丛坐在靠墙那张旧沙发上,穿著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头髮略显杂乱。
“林导。”林安点了点头。
“坐。”
林丛抬了抬下巴,示意林安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安看了眼张华,得到允许后,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搁在脚边。
林丛从身旁的帆布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入主题道:
“合同我带来了,一式两份,你看看。”
林安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一沓a4纸。
纸张挺括,排版工整,应该是制式合同。
他低头翻看。
合同条款不算复杂,甚至可以说相当简陋,核心內容就几条:
一、剧本《不看春晚》的著作权转让给甲方(林丛指定的製作方);
二、甲方拥有该剧本的拍摄权、改编权、发行权等全部相关权利;
三、转让费八千元整,一次性付清;
四、林安保留署名权。
……
虽然来之前已经有所预料,可真当这份粗糙的合同摆在面前,林安还是难掩失望。
越是接触,越是能发现这个时代的粗糲。
条款模糊,权责界定不清,关键的法律保护几乎等於没有。
有的时候真不怪影视圈大量家族式管理、圈子化运营。
当法律条款执行困难,除了靠熟人、靠圈子、靠那一层薄薄的面子,还真没什么太好的方法规避风险。
如果是来北电之前,林安是绝对不会签这种漏洞百出的合同的。
可当下他已经没办法了。
真要咬文嚼字、逐条谈判,他在这个圈子里寸步难行。
林安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一秒,隨即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仔细看看?”林丛挑眉。
“不用。”
林安把合同推回去,微笑奉承道:“我信得过你和张华老师。”
林丛嘴角微微翘起,接过合同,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林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纸袋拉过来,翻开袋口的摺痕,朝里面瞟了一眼。
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箍著,整整齐齐地码在纸袋里,散发著油墨和纸张混合的特殊气味。
那是金钱的味道!
林丛道:“你可以数数。”
林安这次没有拒绝。
涉及真金白银,谨慎一点,对双方都有好处。
崭新的纸幣在指间沙沙作响,发出那种只有在银行柜檯才能听见的、令人愉悦的摩擦声。
点数完毕后,林安又隨便抽了几张,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检查起了水印。
林丛看著他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表情变得古怪:
“你这手法,不像第一次啊。”
林安咳嗽道:“天赋异稟。”
林丛呵了一声,面无表情看著张华道:
“您这学生確实非同一般。”
张华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装作没听见。
交易结束。
办公室里的气氛鬆弛了下来。
林丛將完整剧本收入背包,没有马上走,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条腿交叠著搁在茶几边缘:
“平心而论,你这剧本不止值八千,不过由於你没有名气,剧本也確实有待打磨,所以我只能出到这个价格。”
林安微微頷首:“理解。”
编剧对作品宣传也是有加成的,知名编剧甚至能直接影响出品方的投资数额。
如果这次的出品人是煤老板,他的剧本大概率连初审都过不了。
与之相反的是黄垒的剧本可以直接送到投资人面前。
这就是名望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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