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伏在假山后的阴影里,呼吸绵长而微弱。前方十步外就是迴廊的入口,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圈。他能看见迴廊下值守的护卫——抱著长戟,靠在柱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更远处,那座两层小楼静静矗立,二楼东侧房间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淡粉色的窗纸在夜色中像一朵將开未开的花。他计算著护卫低头打盹的节奏,计算著灯笼光影晃动的频率,计算著从假山到迴廊,从迴廊到小楼侧面的每一步距离。丹田中的青莲剑意微微颤动,像在提醒他——最危险的一段路,即將开始。
他动了。
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风,贴著假山的阴影滑出。脚尖点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每一次接触都轻如鸿毛。空气中瀰漫著夜露的湿冷气息,夹杂著远处花坛里残菊的淡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缓慢,像远处更夫敲梆的节奏。五感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眼睛捕捉著光影的每一寸变化,耳朵分辨著风声、虫鸣、护卫细微的鼾声,鼻子嗅著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气味。
三步,五步,七步。
他来到迴廊的柱子后面,与打盹的护卫仅隔著一根木柱。护卫的呼吸声粗重,带著酒气。李白屏住呼吸,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身体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他像一道影子,从柱子后面滑过,进入迴廊的阴影中。
迴廊的地板是木质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容易发出声响。李白没有踩上去——他贴著迴廊的外侧,手指扣住廊檐下的横樑,身体悬空,像一只壁虎般向前移动。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真元在指尖流转,提供著支撑的力量。他能感觉到木樑上粗糙的漆面,能闻到木头腐朽的淡淡霉味。
十息,二十息。
他穿过迴廊,来到小楼前的空地上。
月光在这里被小楼的屋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李白停在阴影的边缘,没有立刻踏入月光中。他闭上眼睛,神识像水波般扩散开来。
果然。
他感知到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场,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小楼周围三丈的范围。灵力场很微弱,波动规律而稳定,显然是某种简单的警戒符籙。这种符籙对普通人无效,但对修行者来说,一旦触碰就会触发警报。
李白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仔细观察著灵力场的结构。作为地质工程师,他对能量场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修行者。在他的感知中,这层灵力场就像地壳中的应力场——有强有弱,有节点有断层。他需要找到那个最薄弱的节点,就像找到地壳裂缝一样。
神识继续延伸。
他“看”到了灵力场的全貌:以小楼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八道灵力线,在八个方位形成节点。节点之间灵力流动,构成一个简单的八卦阵型。但阵法並不完美——西北角的节点灵力明显偏弱,流动有些滯涩。那里应该就是布阵时的一个疏忽,或者是长期运转產生的磨损。
就是那里。
李白深吸一口气,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他需要用自己的灵力去“中和”那个节点的灵力,製造一个短暂的缺口。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灵力太强会触发警报,太弱则无法突破。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凝聚出一丝精纯的筑基灵力。灵力呈淡青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对著西北角的节点,轻轻一指点出。
灵力像一根细针,刺入灵力场中。
瞬间,李白感觉到一股阻力——灵力场在排斥外来力量。他稳住心神,真元源源不断地输出,同时调整著灵力的频率,试图与灵力场的波动同步。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过程,就像用一根针去拨动琴弦,既要发出声音,又不能弄断弦。
时间仿佛凝固了。
汗水从李白的额头渗出,沿著鬢角滑落。他能听见自己心臟的跳动,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灵力场每一次细微的震颤。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气息,像弓弦拉满。
三息,五息,七息。
突然,阻力消失了。
西北角的灵力场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只有巴掌大小,只能维持三息时间。但足够了。
李白身影一闪,幻影步法发动。
他像一道鬼魅,从缺口中穿过。身体擦过灵力场的边缘时,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麻痒感,像静电。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小楼墙根的阴影里,背贴著冰冷的砖墙。
成功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真元在体內缓缓平復。抬头看向二楼——那扇淡粉色的窗户就在头顶上方,距离地面约两丈高。窗户里透出的光很微弱,像是油灯將熄未熄时的残光。他能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坐著,低著头,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
杨玉环。
这个名字在李白心中炸开,像一团火。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交织:现代成都街头,杨小环眼中深藏的哀怨;盛唐长安,杨玉环十五岁时清丽绝俗的容顏。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化作此刻窗纸上那个模糊的剪影。
他需要上去。
小楼的墙壁是青砖砌成,表面光滑,几乎没有著力点。但难不倒筑基期的修行者。李白深吸一口气,真元涌向双脚。他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拔高,脚尖在墙壁上轻点,借力再起。两次借力,他已经来到二楼窗沿下方。
他单手抓住窗沿,身体悬空,像一只棲息在屋檐下的蝙蝠。
窗户是向內开的,没有閂死——也许是为了透气,也许是为了方便侍女进出。李白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动作缓慢而谨慎。木窗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窗內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却让李白的心臟猛地一缩。是杨玉环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一丝迷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他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样子:坐在灯下,看著跳动的火苗,想著不可知的未来。
窗户被推开半尺。
李白侧身,从缝隙中滑入房间。
双脚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立刻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雕花木床,掛著淡粉色的纱帐;一张梳妆檯,铜镜蒙著薄尘;一张书案,上麵摊开著一卷书,旁边是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微弱地跳动著。
而杨玉环,就坐在书案前。
她背对著窗户,穿著一件素白色的寢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油灯的光晕中泛著柔润的光泽。她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只是静静地看著桌上的书卷。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雅的体香。
李白站在她身后三步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两世的思念、愧疚、不甘、爱恋……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告诉她一切,想带她离开这个牢笼。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確认安全——他再次展开神识,感知房间內外的情况。房间里只有杨玉环一人,气息平稳但带著忧鬱。房间外,走廊里空无一人,楼下有侍女轻微的鼾声。一切似乎都很安全。
他向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杨玉环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让李白瞬间失神的脸——十五岁的杨玉环,还没有后世传说中那种倾国倾城的丰腴,却有著少女特有的清丽与纯净。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色淡粉,像初春的桃花。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鬱,像蒙著一层薄雾。
她看著李白,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地看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人交错的影子。
“你……”杨玉环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你是谁?”
李白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看著她,看著这张与杨小环有七分相似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哀愁,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是……”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一个……不该来的人。”
杨玉环的睫毛颤了颤。她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李白。素白色的寢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她比李白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你是来杀我的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白一愣,隨即摇头:“不。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那你是来救我的?”杨玉环又问,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没有人能救我。连陛下都不能。”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李白的心臟。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皇权至高无上,唐玄宗要的人,没有人能夺走。但他不甘心,他不相信命运,不相信歷史不可改变。
“我可以试试。”李白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长安,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杨玉环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有一丝动摇,但更多的是无奈和认命。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轻声问,“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冒险来救我?”
李白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她自己是千年后穿越而来的人?告诉她她是自己前世的妻子?告诉她他知道她未来的命运——入宫,受宠,然后在马嵬坡被縊死?这些话,她不会相信,也不能说。
“因为……”李白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孤独。”
杨玉环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李白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听见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像泪光。
“我……”她哽咽著说,“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做什么贵妃。我只想……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嫁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可是……可是父亲说,这是家族的荣耀,我不能拒绝。陛下说,这是天恩,我不能违抗。所有人都说,这是我的命,我必须接受。”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李白:“你说,命真的不能改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李白心中炸响。
命能不能改?
他穿越千年而来,不就是为了改命吗?改杨玉环的命,改杨小环的命,改自己的命。可是……真的能改吗?歷史的惯性如此强大,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他在唐代努力过,最终却落得凌迟的下场。他在现代努力过,最终却死在街头。
但……
他看著杨玉环眼中的泪光,看著那双与杨小环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能。”他说,声音斩钉截铁,“命,一定能改。”
杨玉环愣住了。
她看著李白,看著这个突然出现在她房间里的陌生男子,看著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坚定,执著,甚至带著一丝疯狂。
“你……”她喃喃道,“你真的相信?”
“我相信。”李白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一尺之遥。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能看见她睫毛上掛著的泪珠,“因为我就是来改命的。改你的命,也改我的命。”
他伸出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徵兆地从窗外刺来!
不是从门口,不是从走廊,而是从窗外——从李白刚刚进来的那个窗户!剑气冰冷刺骨,带著浓烈的杀意,直刺李白的后心!
太快了!
快到李白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反应。幻影步法全力发动,他的身体像一道残影,向左侧横移三尺。剑气擦著他的右肩掠过,划破了夜行衣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李白稳住身形,猛地转身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窗沿上。
那是一个身著黑衣、面蒙黑巾的剑客。他身材瘦削,手持一柄细长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他的气息阴冷凌厉,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最让李白心惊的是——这剑客的修为,赫然也是筑基期!
馆舍之中,竟隱藏著如此高手?
黑衣剑客没有给李白思考的时间。他手腕一抖,细剑化作三道剑影,分刺李白上中下三路。剑法诡异刁钻,角度极其刁钻,每一剑都指向要害。
李白仓促间向后急退,同时从怀中摸出那几枚铜钱,真元灌注,挥手掷出。
“叮叮叮!”
铜钱与剑影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铜钱被剑气震飞,但剑影也被阻了一阻。李白趁机拉开距离,同时將杨玉环护在身后。
“躲到床后去!”他低喝道。
杨玉环脸色苍白,但出奇的没有惊慌失措。她迅速退到雕花木床后面,蹲下身,用床沿挡住身体。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受过某种训练——这让李白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黑衣剑客已经从窗沿跃入房间。
他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细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锁定了李白的气息。蒙面巾上方,一双眼睛冰冷如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是谁?”李白沉声问道,“李林甫派来的?还是高力士?”
黑衣剑客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李白的咽喉。然后,他动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