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自然也想到了转世之说,只是作为女儿这话又不好出口。
毕竟秦可卿生的儿子,论理已经是孙子辈的了。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终归还是贾璉先回过神来,抬手在林妹妹头上揉了揉,道:“別想那么多,若觉得事有凑巧,日后你多关照关照那孩子些便是。”
林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贾政和凤姐的信递给了贾璉。
贾璉又宽慰她两句,这才去了清净处拆信。
贾政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要紧的一桩就是今年京察大计,衙门里狠狠沙汰了一批四五品的官员。
就连顺天府尹都被撤职了,由同知丘敬顶了上去。
这些空缺想必要从地方上调人填补,届时也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通篇看下来就四个字:患得患失。
贾政显然是想趁机往上爬一爬,毕竟十几年都没升过官,偏又端著架子不愿意明说。
自家这个二叔啊。
对朝中大势真是一点洞察力都没有。
贾璉又拆王熙凤的家书,王熙凤在信里半句没提秦可卿生的儿子,却找了別的理由,在信里对贾璉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了一通。
贾璉看信的时候,都能想像出凤姐心里头气急败坏,在人前却又只能强顏欢笑的样子。
看来等回去要好好堵一堵她的嘴才行。
却说从这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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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和盛明兰各自添了一桩心病,因不好对外人言说,只能互相抱团取暖,关係倒是因此又近了几分。
一晃七八日,眼见到了广隆八年十月初,盛家二房的许老太太也来了扬州府,准备带著明兰返回登州。
明兰都已经跟林黛玉洒泪惜別了,却又被一封家书打乱了北返的计划。
原来托京察大计的福,明兰的父亲盛紘得了调令,不日就要进京担任从工部员外郎一职。
所以他特意传讯给老太太和明兰,叫祖孙两个先不忙北上,且等自己先进京安顿好了,再去京城闔家团聚。
两个小姐妹乐得如此,於是依旧在灵堂相伴。
这一日到了十月下旬,林如海停灵已有四十八天。
贾璉忖量著叔叔贾政生日將近,便又修书一封,將自己即將扶棺去苏州,主持林姑父葬礼的事情详细说了。
然后又给贾政备了一份厚礼,叫隆儿送往京城祝寿。
隆儿路上算著日子,赶在寿诞当天早上抵达。
贾政看罢书信、礼单,忍不住对王夫人道:“我这侄儿越发出息了,连你哥哥【王子腾】都夸他是天生的將才,等料理完如海的后事,回到京城必定一鸣惊人。”
王夫人笑著点头称是,心下却暗暗烦恼,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这一个荣国府又岂能容得下两个祥瑞?
若贾璉真在军中一鸣惊人,宝玉还能是家中独宠吗?
她忍不住道:“其实宝玉近来也有长进,老先生们都夸他天分过人。”
“哼~”
提起宝玉,贾政立刻冷了脸,怒其不爭道:“再好的天分,也要他肯走正道才行!说来都是你们惯的,回头我定要寻个法子狠狠治他!”
王夫人碰了钉子,也不敢再吹嘘宝玉的天分才华,正要岔开话题聊些高兴的,不想宫里忽然派了天使来。
唬得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圣旨。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內监跟从。
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负詔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內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吃茶,便自顾自乘马去了。
贾政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贾政这一去福祸难料,自老太太以下无不惶惶煎熬,在厅里实在坐不安稳,於是皆都到大堂廊下佇立。
王熙凤特意缀在最后,叮嘱平儿、司琪两个收拾残局。
让小姑子帮忙管家的事情虽然失败了,但贾迎春的大丫鬟司棋爽利干练,倒是入了王熙凤的眼,最近时常调她在身边听用。
等嘱咐,凤姐转过头就撞见尤氏正拉著秦可卿说话。
也不知尤氏说了些什么,秦可卿咬著牙只是摇头。
这时婆媳两个也看到了王熙凤,尤氏冲王熙凤尷尬一笑,也忙去了外面廊下。
秦可卿则是不等凤姐发问,就主动解释道:“她想接我和孩子回寧国府过年,我自然是不肯的。”
“哼~”
王熙凤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冷哼一声也向厅外走去。
双方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王熙凤担心她跟贾珍苟合出卖贾璉;秦可卿则时时提防著凤姐杀人灭口。
“婶子。”
秦可卿却一把扯住她,悄声问:“璉二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实际上尤氏刚才还说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贾珍暗中威胁,若是秦可卿和遗腹子迟迟不回寧国府,他就要稟明父亲贾敬,选定贾蔷做寧国府的继承人了。
秦可卿哪肯答应?
若是没有依仗也就罢了,如今她既生下了贾璉的儿子,那贾璉便是她天然的盟友,她自然盼著二爷能早些回来撑腰。
然而可卿不问倒罢,这一问,王熙凤顿时柳眉倒竖、凤目圆睁。
孩子没生下来之前,凤姐还能自己宽慰自己,说反正这孩子也落不到荣国府来,早晚还是要回寧国府的。
可真等孩子呱呱落地,一听说是个六斤八两重的大胖小子,凤姐顿时就破了防。
她和贾璉成亲到现在也有六年了,膝下只有巧姐一个女儿。
秦可卿才亲近了贾璉几日,竟就叫她一索得男了?!
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凤姐是咬碎银牙忍了又忍,才不曾打上门去掀了知微阁的屋顶,结果秦可卿竟还敢扯著她追问贾璉几时回府。
这叫凤姐如何还能忍受?
当即反过来攀住秦可卿的胳膊,装作是要搀扶她的样子,暗里却借著身体遮掩,一把揪住那『遗腹子』的半边食堂,揣麵团似的狠揉了几下。
正在哺乳期的秦可卿疼得花容失色,连忙狠狠撞开了王熙凤,再看自己襟前已然湿了好大一片。
王熙凤满眼冷厉,面上却和顏悦色道:“你璉二叔大约是忙糊涂了,接连几封信囉里囉嗦的,连后巷养的哈巴狗都问到了。
偏不曾提及棠哥儿【遗腹子小名】半句,回头我可得好好说说他,便出了五服那也是同宗的亲戚,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感受著胸前火辣辣的胀痛,又听王熙凤阴阳怪气的嘲笑,暗讽自己的儿子在贾璉心中,甚至还不如后巷的哈巴狗重要。
秦可卿心中自然恼恨。
但面上却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著胸口痕跡认真道:“婶子这就不懂了,同姓宗族之间可不比咱们这些外姓人,那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血亲。
璉二叔信里不曾提起棠哥儿,或许是担心刺激到婶子,毕竟当初在咱们两个一起举办仪式,结果到头来……哎呀!”
说到这里,她又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嘴,拿腔拿调道:“婶子,你瞧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都说一孕傻三年,婶子千万別跟我这蠢笨的计较。”
听她反过来强调骨肉血亲,又嘲讽自己生不出儿子。
王熙凤气得还想上去撕打,秦可卿却早防著她呢,闪步出了厅门,用披风裹住胸前水渍,刻意站到了邢夫人身旁。
当著婆婆的面,王熙凤自然不敢造次,只能咬牙给秦可卿记了一笔,然后也默默站到了王夫人身旁。
一眾妇人女子各怀心思,在廊下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终於得了总管赖大回稟,说是宫里的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母等听了顿时心中大定,然后不免又都喜气盈腮。
於是眾人忙都按誥命品阶装扮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谢恩。
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蔷隨行奉侍贾母。
寧荣两处上下里外,得了消息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王熙凤也暂时把秦可卿的事情拋在脑后,忙不迭地派人南下给贾璉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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