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程晨背影融入夜色,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他居然主动来找你,你们之前认识么?”
苍青回过头,只见街边行道树上的树枝,不知何时出现一只羽毛暗沉的墨绿鹰隼,正用泛幽光的锐利瞳孔,居高临下盯著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走到『魂食』跟前。
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魔力光晕,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魂食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教你的催眠魔法,你已经很熟练了。”鹰隼评价道。
苍青身上青色的光芒散去,解除了变身。
“委託结束,他归你们处置。”
“我確认到了结果。”墨绿鹰隼只用余光瞥了一眼,便將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钟靄身上,“这是个好机会,之前【万花筒之狱】派去音府娱乐的裁决者並没能接近他。
“魔人生性多疑,一个陌生魔法少女突然间的殷勤只会引起警惕,但如果你和他之前认识,就不一样了,他不会对你起疑心。”
钟靄面无表情:“你越界了。”
“魔人·恶主,这是【夜鶯之家】自成立以来,发现的第一百三十三个可能导致世界毁灭的『灾厄要素』,我们却对他知之甚少。”鹰隼並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停止,“他的偏好、性格、喜怒,他的破绽、软肋、弱点……”
对方扇动翅膀,悬停到她面前,“从近期收集的战绩来看,恶主的真实实力远超普通的第五阶魔人,他还与『魔法少女·緋樱』有超乎寻常的亲密关係,我们无法与之正面作战,【夜鶯之家】需要更多情报,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与我无关。”
钟靄生硬地拒绝,想要绕开鹰隼前进。
墨绿鹰隼是魔法少女·精卫的化身,她隶属三大魔法国度之一【夜鶯之家】,在成为魔法少女后的日子里,钟靄一直与她们合作,获取情报,接受委託。
精卫不止一次极力邀请她加入【夜鶯之家】,正式成为狩猎灾厄的『歌鴝』中一员。
双方合作还算愉快。
直到两周之前,精卫突然找上她,提出了这个委託。
“我清楚你的疑虑。”
鹰隼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你对他残留眷恋,我看得出来。”
钟靄倏然止住脚步,猛然回头怒视著它。
鹰隼声音仍旧沉稳:“你亲口和我说过,你有个哥哥。他是你父亲最得意的学生,你一直把他当作家人。”
“我把你当朋友,才和你说那些。”
钟靄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把你当朋友,所以才和你说我曾经全家都死於魔人之手。”
鹰隼瞳孔锐利,声音里透著刻骨的仇恨,“被遗落在荒山孤儿,樵夫家收养了他,不曾因为他是魔人而有半分亏待,將他视如己出。而他只是在某天杀尽了樵夫一家,不顾十几年养育之恩,下手时没有半点犹豫同情。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来,我亲眼见证了无数惨剧,魔人的本性从来没有变过。仔细回想一下,你亲爱的『哥哥』消失了整整六年!这期间他可曾联繫过你哪怕一次?现在他回来,发现你觉醒成为魔法少女,所以一下子重新变回了好哥哥,来关心你,嘘寒问暖。”
鹰隼脸上人性化地露出冷笑:“真可笑啊,不是么?无论再如何偽装,都无法掩盖他们骨子里的冷血,魔人就是魔人,况且他还是魔人中的佼佼者,曾在胤城凶名赫赫的『恶主』。”
钟靄沉默听完一切。
“说完了吗?”过了许久,她才极其平静地问道。
鹰隼有些羞恼:“苍青!”
“说完的话,我要走了。”钟靄再度转过身,这回没有再停下来。
“你是魔法少女,而他是魔人。”
鹰隼没有阻拦,只是陡然提高音量:“不要被那种虚假的情感和偽善的表象困住,做出决定…就联繫我!”
……
咔噠。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钟靄旋开家门。
未等完全步入玄关,走廊与客厅的白炽灯便毫无预兆地亮起,惨白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伸手当在眉前,眯眼,透过指缝,她看到钟闻戈就大马金刀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神情紧绷。
“我们需要谈谈,小靄。”老父亲声音低沉。
钟靄黑框眼镜下的涌起一丝无奈,接著被她极其熟练地掩饰了过去。
“爸爸,我累了。”
她换上拖鞋,走进自己熟悉的家。
一只手拦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盘问紧隨其后而来:“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什么时候约好的?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钟靄有些疲惫地將肩上的包扔在旁边的沙发上:“我没有翘班,和张老师提前请过假了,说会晚点到。”
“没有没有,我没有责怪你。”
钟闻戈察觉到自己操之过急,又立刻堆著笑,拍了拍自己身侧那张宽大的双人沙发,招呼女儿坐下。
“来,坐。”
钟靄顺从地走过去,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老父亲身体前倾,盯住女儿眼睛。
钟靄早就想好说辞,同时用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平日那种乖巧的语气回答:“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之后和哥哥在江陵街广场看路人的街边表演,他只是说我们太久没见,怕变得生疏。”
“哦……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钟闻戈戈如释重,尽力挤出自认为开明的笑容来,“你们好多年没见了,敘敘旧也是应该的,程晨以前也很照顾你……”
“嗯,哥哥人很好。”钟靄若无其事附和,接著立刻说:“爸爸我有点累了……”
“但是啊,女儿。”
钟闻戈脸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钟靄到嘴边的话被迫重新咽回心里,垂眼看著自己指尖。
“工作这种事,可不是要迟到了隨便请个假就能敷衍过去的。当初是你自己要求去剧团实习锻炼,你知不知道,我为此找跑了多少关係,才好不容易托人家剧团的张雪老师给你安排一个合適岗位,你应该更上心点,別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屋內静悄悄。
钟闻戈继续用言语逼迫:“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嗯,知道。”
钟靄含糊不清低声回应。
说话间心中泛起一阵烦躁。
若是以往,她或许会顺势做出一副故作惶恐的模样,点头如捣蒜,然后进行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討和道歉,直到钟闻戈心满意足,把事情敷衍过去。
可她今天很累。
魂食、程晨、精卫……已经耗尽最后一丝精力,不想再装成听话乖巧的样子。
“去剧团不是我要求的,上学院后,你问我有没有想要去实习的工作,我说了好几个你都不同意。最后是你自作主张替我选了剧团这个地方,况且……”
话还没说完,立刻被急切而愤怒的声音粗暴打断。
钟闻戈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怎么能这么说?当时你提的那些工作,奶茶店员、潜水教练、动物救助——这些是正经工作吗?剧团是你妈妈的老单位,我可是为了你好才厚著脸皮去求人家!当时要不是你自己点头,我难道会逼你?”
为了你好……又是这种话。
钟靄几乎厌烦到了极点。
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想要与老父亲吵架,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我早就和您说过无数次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剧团那边的氛围。因为妈妈的事,那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躲著我。
“况且,我在剧团里只是个实习生,人家都看你的面子,什么工作都不安排给我,彩排不用我帮忙、演出日不用我参与,我每天就像个傻子一样,无所事事坐在角落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有我没我都一样。”
“即便如此也不是你翘班的理由!”
钟闻戈提高音量,他有些生气了,瞪大眼睛:“別人认为你是关係户难道你就不能努力去证明自己?你爹我当年——”
“和你有什么关係!”
钟靄忽然喊了出来。
钟闻戈愣住,只见向来乖巧的女儿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见的眼神盯住自己:“你只是个走了狗屎运遇见程晨的幸运老师,还沾沾自喜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
“没有他,你永远只会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老师,评不上高级职称,教育局不会对你笑脸相迎,副校长和优秀更是轮不到你!你口口声声说当年当年?从妈妈不在之后,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只是像个懦夫一样忍气吞声,一直忍到后来撞大运而已!你什么都没做!”
程晨是胤城教育界过去六年唯一一个进入天穹大学的学生。
作为由魔姬创立的教育殿堂,每年在全世界招生不超过三十人,毕业后这些人无不是各自领域的顶级专家大拿。
虽说程晨当年是因为魔人这层身份才获得录取,但对魔法界之外的世俗来说,是件值得大书特书、吹锣打鼓庆祝的大事。
自从程晨毕业后,钟闻戈在第七学院地位水涨船高,这几年颇有种范进中举般的扬眉吐气感。
老登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虽然明面上绝对不会有人敢当著他的面说出类似难听的话,但背后议论的閒言碎语总会传进耳朵。所有人都是类似的看法,他前半生默默无闻,后面时来运转只不过是沾了程晨的光而已。
钟闻戈对这类说法从来都是一笑否之,直到听见话从女儿口中说出来。
女儿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讲话过,她脸上表情是如此陌生。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
中年男人声音颤抖。
钟靄冷笑:“为了我吗?那现在我和他亲近你应该很高兴才对,毕竟他是你最骄傲的学生。每次在外人面前你都要夸讚炫耀他,督促我向他好好学习,现在我照做了,你到底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钟闻戈对著女儿沉默。
钟靄起身,再也不看他,走向自己房间。
“我先休息了,明天早上还要和他一起出门。”
砰。
房门关上,独留孤零零的老父亲一人在客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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