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路,发生什么事了?”
言蹊放开沈采画,鬆了口气。
“…刚才有人在下面,我们差点被发现了。”她低声回答。
沈采画立刻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言蹊探头朝舞台方向看了一眼,见楚君卓已经落座在钢琴前,专注演出,又补充道:“现在没事了。”
“嚇死我了!”沈采画心有余悸抱怨,“还好路路你反应快,要是被真被抓到估计咱们俩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说著她表情一懊,低呼起来,“啊!我男神的演奏!”
她顾不得理会身旁的言蹊,连忙掏出手机,对准舞台录像。
而言蹊则没有再说话,只是顺著墙壁缓缓滑落,坐在了布满灰尘的角落里。
刚才楚君卓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想要杀他妈妈的魔法少女是苍青?苍青和飞蓬之间有仇么?
而且她是叛徒,【夜鶯之家】安插在製作人身边的钉子……
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她有点消化不了。
言蹊用力地摇了摇头,苍青那傢伙,果然从一开始接近製作人就不怀好意!刚才听到的那些只是一面之词,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已经足够验证她之前的怀疑了。
总之现在要赶快把这件事告知製作人,无论他信不信。
这么想著,言蹊没有去打扰沉浸在音乐中的沈采画,悄无声息站起身,猫著腰从检修通道的侧边楼梯,一路摸索到观眾席的外围过道。
她大致记得程晨所在的方位,只是现在光线太暗,不好分辨,而她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製作人到底坐在哪一排来著?
……
“第一次见到沈怜婧时,她还是『魔法少女·飞蓬』,那时我只有不到十岁。”
钟靄垂著眼瞼,双手捏在一起,声音很轻。
舞台上,悠扬的钢琴声已然响起,楚君卓正在弹奏,而沈怜婧用手巾擦拭眼眶,抽搐啜泣著回到最前排的观眾席,楚楷的身边。
此时位置就在两人斜前方,触手可及的位置。
程晨手指弹了一下,一层隱匿法阵罩住两人,让她能毫无顾忌把话说完。
“哥哥从来没见过我妈妈吧。”钟靄抿著唇,“她被『飞蓬』杀了。”
“你从来没提过。”程晨微微摇头
“爸爸也没和你讲过。”钟靄看似平静说,“我们都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算是我们家不愿意提起的回忆。”
程晨点头,表示理解。
“我妈妈是剧团话剧的演员,她和爸爸是在演出现场认识的,一个男粉丝爱上女演员,死皮赖脸追求后抱得美人归的故事。在他的前半生,娶到我妈妈是他最值得夸耀的荣誉。
“小时候每天他都会带我去剧团看妈妈演出,我还客串过小演员,演过话剧里的小仙子。”
钟靄陷入回忆,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淡淡笑容。
许久没有触碰的回忆,此刻重新阅读一遍,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久违的幸福。
“后来她死了。”
语气一转,钟靄说著,倒也不剩多少悲伤。
“爸爸再没有去过剧团,我也没有再演过任何角色,从那之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程晨安静聆听著,適时问道:“『飞蓬』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是……”
钟靄思索片刻,没有找到很准確能描述的词汇,於是从头说道,“当时有魔人闯进了剧团里,妈妈和其他几个同事正在台上排练,我和爸爸在台下看,当她的小观眾。
“魔人正在被飞蓬追逐,已经穷途末路,他连逃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著同归於尽。他衝上舞台,把台上能抓住的所有人都当成了人质,企图能拖延一点时间,让他能有时间准备『契约崩坏』。”
她说得很详细。
那时年幼的钟靄或许並能从魔人的施法动作中分辨出这些,但她如今已经是优秀的魔法少女,能从记忆中拼凑出更详细的细节。
所谓『契约崩坏』,是魔人最后的挣扎手段。
需要魔人与所契约灾兽同心,二者都以主动赴死为代价,换来几乎只有一瞬的魔力超幅迸发。
“面对那个准魔人,飞蓬……她没有救妈妈还有其他人,也没有去救台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用一道『圣歌』谱系的高阶魔法,將他们与魔人一同轰成了灰烬。”钟靄看了程晨一眼,“那时她就在我面前,背对著我。”
“所以现在,你想要復仇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钟靄纤长的睫毛尽数垂落,半晌后才说道:“飞蓬杀了妈妈,但也救了我和爸爸。没有她在,或许我们那时都会死。”
“可没有她追著那个魔人不放,你们都不会有事。”程晨说。
“不对。”钟靄坚定摇了摇头,“她是魔法少女,与魔人战斗、消灭灾厄,本身就是她的职责。不能因为最后出现了坏的结果,去怪罪她最初履行职责的选择。”
程晨眉头一扬,就这么直直看著她。
在这道目光下,她又垂低脑袋:“我不清楚…就当是胡言乱语…抱歉。”
“与你无关。”
程晨伸手,想像平时对言蹊那样,摸摸她的头。
不过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在我看来,你是在为『飞蓬』开脱,不断告诉自己她没有错,只是做了个艰难的选择,来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钟靄怔怔望著他。
“正义的伙伴可没那么好当。”程晨摇头,“自己挑起爭斗,却又没能力在影响扩大之前终止,那就是无能……我们確实不应该用结果来怪罪选择,但做出选择的人,应当承担最终那个结果。”
魔法少女,就是这种生物。
她们得到力量的时候还太幼稚、天真,总以为穿上魔法少女裙,就能成为救世主,从而不管不顾,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她还说了什么吗?”程晨问。
“她说,如果恨她,可以隨时去找她,杀掉她復仇。”钟靄答道。
“那你为什么犹豫呢?”
钟靄沉默了。
復仇?
何尝没有过这种心思。
从她获得力量的第一天起,从她在校庆上再次见到的沈怜婧的第一天起,这种念头就熊熊燃烧。
可当回过头来,猛然发现自己也成为所谓的『魔法少女』,如果自己有一天也面临同样的情况,说不定也会做出做出和飞蓬当年一模一样的选择之后,仇恨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混乱和恐惧。
魔法少女,难道要为了做『对的事情』,而去伤害他人吗?
钟靄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此刻终於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同样的事。
魔法少女·苍青,不也正在为了做『消灭灾厄要素』这件对的事情,正在伤害身边这个真心在乎自己、包容自己的哥哥吗?
她突然涌起一种衝动,要把自己正在做的一切,都说出口。
“哥哥,我——!”
程晨耐心看著她,点了下头:“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两行湿润的泪毫无预兆从钟靄苍白的脸颊上滑落,她张著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愿意说出来。
“我…不是…不对…我只是……”
她慌乱用手背抹著眼泪,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
程晨忽然靠近,张开双臂,轻轻拥住了她。
钟靄猝不及防陷入到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一瞬间,脑海中所有的混乱、挣扎与自责,都戛然而止。
“没关係的。”程晨低下头,程晨在她耳边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轻柔,“我是你哥哥,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不知多久之后。
钟靄缓缓地抬起双手,攀过他宽厚的背脊。
她將自己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枕在他的肩膀,闭上眼睛。
“嗯。”
……
“製作人、製作人、製作人…到底在哪去了…”
言蹊心中重复默念著。
“啊!找到了!”
言蹊正要加快脚步,准备凑近。
言蹊看见程晨拥抱了钟靄,紧紧地、温柔地將她拥进自己宽大的怀抱中。
言蹊愣在原地。
言蹊呆若木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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