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误会了,我父子一向对晋公忠心耿耿,怎会伤害卫监军?只是这荒山野岭,绝非待客之道,烦请足下隨我返回成都,一尽地主之谊!”
邓忠抖了抖刀上的血水,收回鞘中。
卫瓘笑道:“邓將军多礼了,在下军务在身,不便多留。”
“只怕由不得足下!”
今日不杀他,不代表日后不能杀,更不代表卫瓘能安然无恙。
一条毒蛇如果杀不掉,最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牵弘和杨欣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
卫瓘不死,邓忠和邓艾便还是司马昭的“忠臣”,他们在洛阳的家眷就能免遭一劫。
“某倒是有个提议,邓將军不妨听吾一言。”卫瓘脸色变了变,若是去了成都,沦为阶下之囚,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足下有话就快说。”邓忠斜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花样。
今日就算说破天去,他也休要轻易脱身。
卫瓘望了一眼牵弘和杨欣,两人识相,拱手道:“既有要事相商,我等告辞。”
“属下在外等候!”牛催也要带著甲士出去了。
“诸位都是忠义之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晋公亦忠心无二,任何机密之事,皆可不避!”邓忠巴不得拉两人下水。
都到如今的地步了,两人其实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以卫瓘的聪明,稍一思索就能猜到是谁出卖了他们。
牵弘意味深长的望了邓忠一眼,杨欣则满脸感激之色。
卫瓘看了看邓忠,又看了看牵弘、杨欣二將,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少將军应该儘快放了我。”
邓忠嘲讽道:“放你继续谋害我父子?足下若是想拖延下去,大可不必,今日无人能救你。”
没人比邓忠更清楚卫瓘的危害,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
歷史上的钟会、姜维、邓艾、邓忠全部死在他手上。
卫瓘给自己斟了一樽酒,浅饮了一口,神色不再似刚才那般紧绷,“將军父子之死敌,並非在下,而是钟会姜维,在下之敌,亦钟会也!”
邓忠脸上无动於衷,心中却了一丝波澜。
他是伐蜀诸军的监军,授以持节之权,放在钟会军中,明显是对钟会的忌惮更大一些。
或者说司马昭一开始想看住的人,其实是钟会,只不过邓艾偷渡阴平灭了蜀国,在蜀国大封蜀国降臣,还给刘禪请封扶风王……
各种离谱的举动,成功吸引了司马昭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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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让他入蜀,一则顺水推舟,二则借刀杀人。
钟会与姜维南下涪城,兵锋直至蜀中,形势已然明朗,邓艾不一定反,但钟会一定会反。
钟会反,便是卫瓘的失职,同样不好向司马昭交代。
卫瓘察言观色,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钟会勾结姜维,挥军南下,必反无疑,在下既然动不了將军父子,便只能回头收拾钟会,否则晋公必然怪罪,卫氏今后再难有出头之日。”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计尔。
卫瓘这么积极的躥来躥去,自然不是为了黎民苍生。
卫瓘之父在卫覬在曹魏时只是一个尚书,责监修国史和諫议朝政,无权无势,而河东卫氏独立於潁川士族之外,在朝中根基浅薄。
现如今,魏晋易鼎,对卫瓘这种次等士族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贾充弒君,非但没有受到株连,反而被司马昭力保,就是在向天下士族传递一个讯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与將军並无仇怨,將军放在下北归,蜀中之困自解,又能除掉钟会、姜维,还能向晋公交代,一举三得。”卫瓘相貌堂堂,一言一行令人如沐春风。
邓忠没说话,旁边的牛催却忍不住了,“哼,凭你就能除掉钟会姜维?”
牵弘和杨欣也都是一脸的怀疑,只是碍於身份和处境,没像牛催这般直言。
的確,在不知情人眼里,卫瓘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
钟会手上十三万大军,姜维手上六万精锐,而卫瓘只是一信口雌黄的白面书生,根本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但只有邓忠知道此人的厉害。
“纵然除不掉钟姜二人,亦能掣肘之,言尽於此,將军若是不信,就当在下胡言乱语,要杀要剐,悉隨尊便。”
卫瓘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递到嘴边,眼角余光却盯著邓忠。
这说明他心中绝不似脸上这般镇定。
牵弘和杨欣目光都转向邓忠。
邓忠心中其实已经被说动了,杀一个卫瓘,非但不能改变眼下局势,反而坐实了造反的罪名,钟会现在就差这一个藉口。
棋盘上,大家都是司马家的忠臣。
谁先造反,谁就坏了规矩,会被群起而攻之。
牵弘、杨欣不愿跟著邓忠造反,邓忠不相信胡烈、荀愷这些人,愿意跟著钟会造反。
“卫监军此言差矣,我等都是忠臣,哪有什么要杀要剐的?”邓忠拿得起放得下。
“將军真乃当世俊杰也,在下这就潜回涪城,联络忠臣义士,为晋公除掉祸患。”卫瓘嘴角捲起一丝笑意,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
牵弘和杨欣各自鬆了一口气。
“卫监军此言又差矣,即为朝廷监军,潜回涪城成何体统?岂不坏了晋公脸面?来人大张旗鼓,送卫监军返回涪城!”
邓忠一脸坏笑。
让他偷偷跑回去,谁知道他以后会干什么?
反之,正大光明的送回去,激化他与钟会的矛盾才是上策。
这与曹操杀禰衡是一个道理,自己不愿惹一身骚,送给了刘表,刘表也不愿招惹是非,送给了黄祖。
黄祖没那么大的肚量,一刀砍了。
邓忠杀不得卫瓘,不妨丟给钟会,钟会要造反,就必然要除掉这颗绊脚石。
所以卫瓘今日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根本不重要,只要將他大张旗鼓的送回涪城,就一定会跟钟会狗咬狗。
两人早已势成水火。
卫瓘立刻就明白了邓忠的算计,嘴角的笑意僵持在脸上,重新上下打量邓忠,“將军好算计。”
旁边的牵弘道:“监军还是留在成都为妙,少將军一向仁义。”
杨欣则茫然的附和,“监军留在成都,亦是为晋公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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