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带著骑兵先一步赶往西市。
诸葛武侯在时,非常注重商业,设锦官督造蜀锦,与魏吴互通有无,数年间便“兵甲已足”,蜀中百业兴盛。
不过现在的西市,一片凋零景象,连续多日戒严,民生凋敝,店铺本来就没几间。
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情,家家户户关紧了大门,只从门缝间露出一双双眼睛,躲躲闪闪的望著外面。
眼神既惊恐,又带著怨恨和愤怒。
两个时辰后,留在成都的右军陆续到齐,一些胆大的百姓闻风而来,偌大的西市被挤的水泄不通。
如此恶劣之事,早就在城中传遍了。
邓忠看著东方辰押上来的人,顿时愣住了,“张范?”
征阎宇一战,他力战在前,斩蜀將一人,还是邓忠亲自给他升的屯长,本来是要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
不到二十的年纪,相貌堂堂,谁能想到竟然做下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难怪连东方辰要为他遮掩。
“拜见少將军!”张范单膝下跪。
“你可认罪?”邓忠神色复杂。
严明军纪说的容易,直到了执行的时候,才知其中的难处。
“事是我乾的,兄弟们离家数月,憋得难受,当日又喝了些酒,一时兴起,没忍住。”张范一脸的无所谓。
陇右民风一向剽悍,汉末名將段熲征討诸羌,视蛮夷如草木禽兽,不分臧否,悉数杀之,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绝其本根,不使能殖。
邓艾镇压周围不安分的羌部时,烧杀掳掠也是家常便饭。
蜀国是敌国,很多士卒已经秉承著在陇右时的观念。
但两汉的规矩是,对付胡人无论什么手段都无所谓,这些胡人对汉家百姓也没有多仁慈。
现如今蜀国已经放下兵器投降了,就不能这么对待他们。
邓忠道:“你可知这是死罪?”
张范这才惊慌起来,“属下一时糊涂,还望少將军看在往日浴血奋战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少將军饶命!”
另外两个犯事的士卒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一瞬间,周围所有陇右军將士都望著邓忠。
外围的成都百姓也望过来。
若换成其他人,杀了也就杀了,邓忠绝不会如此棘手,张范是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但正因为棘手,更加不能等閒视之。
不然陇右军的军纪就崩了,人人都这么干,蜀中立即变成鬼蜮。
邓忠深吸一口气,“情分是情分,军法是军法,蜀中百姓,亦是华夏骨血,尔等所犯之事,天理不容,牛催何在?斩!”
牛催也是一脸的不忍,但终究还是执行邓忠军令,与几名甲士提著斩马剑上前。
“少將军……”几人哭喊的越发撕心裂肺。
在场军士窃窃私语,不少人为他们鸣不平。
也有人骂他们禽兽不如。
邓忠都充耳不闻。
三柄斩马剑悬在三人头顶上,哭喊求饶声反而停下了,张范喊道:“少將军杀我,无话可说,家中尚有老母幼子,还望少將军看顾一二。”
邓忠道:“你的妻儿是妻儿,別人妻儿就不是妻儿?”
刚才窃窃私语,同情三人的士卒,眼神立即变了。
陇右风气再剽悍,都还是人,有人性,对三人做下的事实在无法共情。
张范神色一僵。
邓忠挥挥手,“汝可放心,他日我若返回陇右,养大你的幼子。”
三柄长剑落下,三人的人头也跟著落下。
整个西市鸦雀无声,邓忠上前,摆正他们的尸体,將头颅合回脖颈上,本来想逢场作戏,学吕蒙抱著他们尸体大哭。
但实在学不来,眼泪也挤不出来,与三人的情分没到这个地步。
强行为之反而显得做作,便让部曲草蓆將尸体包裹好,抬上牛车,拉出城外安葬。
士卒们一动不动的看著。
之前的那一丝丝怨气瞬间消失,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邓忠趁热打铁,高声道:“今后如有再犯,此三人便是下场!”
“不敢!”士卒纷纷拱手低头。
外围的成都百姓发出一阵阵的欢呼,西市关紧的门这时也打开了,老老少少一併走出,朝邓忠拱手行礼。
邓忠心中一动,令人取来三面旌旗,让爰邵在旌旗上写下“杀人者死”、“伤人者死”、“妄取民间一物者死”三道军法。
旌旗升起,迎著寒风招摇。
这三道旌旗既是给陇右军看的,也是看全城百姓看的,更是给城外之外还未投降的蜀国军將看的。
邓忠忽然有些理解邓艾,乱世用重典,军法不严苛,根本镇不住陇右的骄兵悍將。
不过他视士卒如草芥的那套实在学不来。
立了规矩,不仅士卒知道红线在哪里,城中百姓也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人群散去,邓艾这才带著士卒返回市桥门。
三人案犯虽然处置了,但问题並没有解决。
士卒不是圣人,都是精壮汉子,远离家乡妻儿,难免心生怨气,今日虽被强压下去了,难保以后不会爆发。
好在这年头战乱频仍,女多男少,到处都是寡妇。
邓忠与东方辰、爰邵商议后,颁下军令,未婚的士卒可以就地娶妻,成婚的士卒可以娶妾,征西军府负责分配屋舍、田地。
与钟会司马昭的拉锯,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堵不如疏,为士卒成家立业,能暂时稳住他们。
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汉末大乱至今,血战连年,瘟疫此起彼伏,华夏人口锐减,邓忠此举,也算有益於华夏。
爰邵面有难色,“少將军体恤將士,然则成都附近良田稀少。”
邓忠道:“成都附近安置不了,就往蜀郡安置,蜀郡不够,就往汉嘉郡安置,这么大蜀中,难道还供养不了一二万士卒?明年开春之后,全军屯田,以为长久之计。”
“属下拼了这把老骨头,助少將军一臂之力。”爰邵开了个玩笑。
他跟邓艾一样,起于田亩之间,几十年的干吏,个人能力无话可说。
只是看著他花白的双鬢,邓忠忽然意识到,自己麾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这么大的蜀中,只凭征西军府的人肯定忙不过来。
一个篱笆三个桩,事必躬亲並不是什么好事。
诸葛武侯不就是活生生累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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