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
此城原本属於广汉郡,刘备入蜀之后,析置梓潼郡。
因水路方便,一度成为蜀国北伐的物资转运之地。
曹爽伐蜀时,时任蜀汉大司马、益州刺史的蒋琬率军出涪城,与费禕一同大破魏军。
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是,涪城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十余万兵马自北而来屯驻在此,还有从关中、荆豫转运过来的粮草,车水马龙,甚是繁华。
不过今日,锣鼓声从南面传来,甚是刺耳。
一桿“魏监军卫”的旌旗畅通无阻的穿过各军营寨。
“卫监军回来了!”最先迎上去的是征蜀护军胡烈之子胡渊,年仅十八,颇有勇名。
安定胡氏在曹魏声名显赫,其祖父胡遵追隨司马懿南征北战,官至车骑將军,伯父胡广官至散骑常侍、少府,二伯父胡奋任徐州刺史,叔父胡岐任大將军司马,常侍司马昭身侧。
胡氏一门是司马昭最坚定的拥护者。
司马昭也通过关中豪族,控制关中。
“小胡將军。”
身为监军的卫瓘主动向身为征蜀司马的胡烈拱手行礼。
胡烈哈哈一笑:“自监军南下,父亲便一直掛念,担心监军安危,今日回营,便可高枕无忧。”
“胡將军有心了。”卫瓘神色轻鬆,忽然瞥见胡烈身后一人,顿时两眼一亮,“元凯,別来无恙。”
元凯者,杜预也。
出身京兆杜氏,其父杜恕乃曹魏重臣,曾任幽州刺史、持节、护乌丸校尉,曹爽亲信,高平陵之变后,曹爽三族尽灭,杜恕亦被减死发配。
司马昭掌权后,赏识其才干,徵召其为尚书郎,还將亲妹妹许配给他。
此次伐蜀,司马昭特意將他安插进来,担任镇西长史,辅佐钟会。
这十几万人的安营扎寨、粮草转运、每日行止,实则全由杜预在幕后运筹。
杜预拱手一礼,“卫监军南下辛苦,此番回返,必有所得。”
卫瓘道:“说来惭愧,非但无功,反而成了阶下之囚。”
杜预神色一动,“哦?竟还有人能生擒卫监军?”
都是司马昭的亲信,对彼此的才能心知肚明。
“说来话长,是某看走了眼,未想邓艾一介匹夫,竟能诞下虎子,蜀中不可图!”
“监军莫要誆我,蜀中天府之国,让给邓艾父子岂不可惜!”胡渊年轻气盛,作为陇右豪族,与邓艾邓忠这一对父子势同水火。
卫瓘满脸苦笑,“怎敢誆骗小胡將军,若非被人生擒,某岂会回返?”
“此人生擒了你,非但不杀,竟还大张旗鼓送回?”杜预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这种手腕和肚量,远超常人。
卫瓘正色道:“正是!”
二人目光交触,又各自退回。
卫瓘是受钟会之命,南下对付邓艾,鎩羽而归也就罢了,还这么大张旗鼓,无异於打了钟会的脸。
钟会岂会轻易放过卫瓘?
不过眼下局面,既然拿不下邓艾,便只能转移目標了。
两人只一个眼神,已有了共识。
“都督有请卫监军。”几名黑甲骑兵从中军大营中飞奔而出,居高临下,杀气腾腾。
“监军!”胡渊眉头一皱,手按刀柄,挡在骑兵之前。
卫瓘此去凶多吉少,钟会要除掉他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进军汉中时,钟会只因马失前蹄,便斩了修桥补路的牙门將许仪。
而许仪乃曹魏功臣许褚之子。
“无妨,我乃晋公亲授持节监军。”卫瓘倒是一脸的有恃无恐。
持节高於假节,即便有错,钟会其实也动不了他。
杜预道:“监军此去定然无碍,小胡將军若是不放心,可告知令尊。”
征蜀护军胡烈,麾下三万荆州军,也是征战多年边军精锐,是伐蜀大军中一股不小的势力。
而但凡是护军,地位都非同一般。
当年曹真、夏侯霸都担任过征蜀护军,用来统御外姓诸將。
“我这便去告知父亲。”胡渊一阵风似得的去了。
卫瓘则上马,跟著骑兵一起去了中军大营。
还未入营,就见一片甲士肃立,刀矛林立,铁甲森然,鼓声肃然,如临大敌。
“监军卫瓘到!”戍卫高声唱名,更是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卫瓘跟著引路的军官进入大帐。
还未看清帐中之人,迎面一声呵斥,“伯玉啊伯玉,你还敢回来,来人,將卫瓘推出去斩了。”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便要来抓卫瓘。
“某何罪?”卫瓘没想到钟会不问情由,一上来便下杀手。
眼睛適应了帐中的昏暗,这才看清帅位上坐著钟会,左首坐著姜维,右首坐著荀愷。
其他將领不是钟会的亲信,便是蜀国降將,竟无一人为他求情。
“邓艾谋反,汝若不察,便是失职之罪,察而无动於衷,必是同谋。”
钟会没给卫瓘留任何活路,直接按上了一个“同谋”的罪名。
卫瓘急道:“都督说邓艾造反,可有真凭实据?”
这句话立即引来眾人的仇视。
“你看这是何物?”钟会从案几上取出一份奏表,扔到卫瓘面前。
奏表是一封劝司马昭早日登基,克成大通,不过字里行间洋洋自得,夸耀自己的功劳,让司马昭升他为假节鉞,都督蜀中诸军事,预备伐吴之事,同时撤回钟会大军。
本来这些都还没什么,邓艾生性如此,前几封奏表也都是这种做派。
不过这封劝进表的最后,却是让司马昭立司马攸为储……
虽说司马攸也是司马昭所生,聪明睿智,乐善好施,但年幼时过继给了司马师。
如今司马昭掌权,更青睞自己的嫡子司马炎。
但因朝中支持司马攸的人太多,司马昭一直没有立储。
天下无人不知,司马懿与司马师对邓艾有知遇之恩,邓艾对二人忠心耿耿,自然也愿意站在司马攸一边。
邓艾跟朝中其他人不一样,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他这封奏表上去,必定能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司马昭生性多疑,一个外镇大將参与立储之爭,基本就是自寻死路了。
这份奏表算不得什么谋反的罪证,却精准触动司马昭的逆鳞。
“这当真是邓都督所作?”卫瓘眼中精光闪闪。
他也曾拜入钟繇门下,学习书法,更清楚钟会的独门绝技,便是模仿他人笔跡。
“那还有假?此乃军中诸將联名上表晋公,邓艾谋反的证据。”钟会又甩来一份縑帛。
除了老生常谈的囂张跋扈、封赏官吏等等罪名,还多了私自募兵等几条罪状。
表奏的最后,是一行行的人名和手印。
荀愷、胡烈、羊琇、贾辅、田章、夏侯咸……
只不过缺了卫瓘和杜预,这份奏表就少了几分说服力。
“在下愿意署名。”卫瓘瞬间就知晓了钟会的心思。
他没能除掉邓艾父子,邓忠也没杀他,更没有扯旗造反,钟会便师出无名。
所以必须得到司马昭的支持。
没有从中原转运过来的粮食和军械,这十几万大军將会瞬间崩溃。
这两道奏表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是,向司马昭证明,在除掉邓艾之前,自己还有用处……
卫瓘咬破手指,在奏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血手印。
“伯玉,真乃俊杰也。”钟会目光复杂的看著卫瓘,既有几分惜才之意,又有几分忌惮。
毕竟是自幼相识的髮小,犹犹豫豫,下不了杀手。
“咳……”旁边姜维咳嗽了一声。
钟会眼中的杀气压过了爱惜之意。
但这时帐外有人大声道:“末將胡烈拜见都督!”
帐帘掀开,一阵寒风涌入,为首胡烈,身后跟著胡渊、皇甫闓、羊琇、贾辅等一眾將领。
“汝等何事?”钟会面色一沉。
“启稟都督,卫监军乃晋公委任,谁若是伤了监军,谁便要造反作乱!”胡烈一上来就將了钟会一军。
卫瓘没死在邓艾父子手上,却要死在钟会手上。
谁要造反,一目了然。
钟会一震,望著浓眉大眼的胡烈,不可思议道:“此言是何人指使?”
胡烈性情急躁,一向直来直去,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只是钟会,就连姜维和荀愷都惊讶无比。
胡烈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敢问都督,末將所言是对是错?”
钟会可以兼併诸葛绪,也可以杀许仪,却动不了胡烈,麾下三万精锐,还是司马昭的心腹。
眼见钟会有些下不来台,一旁的荀愷笑了起来,“胡护军误会了,都督与监军皆朝廷重臣,未得晋公之令,岂会自相残杀?”
“末將鲁莽,还请都督恕罪!”胡烈拱手弯腰。
“请都督恕罪!”身后一眾將领齐声。
“诸位何罪之有,我与伯约乃总角之交。”钟会脸色难看,说出的话却温和起来。
今日这些人分明是来示威的,事情似乎也在一步一步脱离他的掌控。
“都督英明,我等告辞。”胡烈扶起卫瓘,一起朝钟会拱手,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黑暗笼罩帷帐。
钟会的脸上重新铺满一层阴霾。
姜维闭目养神,帐中气氛略显沉闷。
荀愷察言观色,知道他们有些话不会当著自己的面说,便起身道:“汉乐二城仍未归降,恐有反覆,我先回汉中。”
钟会点了点头。
荀愷几人退出大帐,姜维这才睁开眼,“成大事者,无不当机立断,今卫瓘回返,诸將离心,唯有尽数除之,方可掌控全军。”
“若杀了他们,还有何人为我死战?”钟会目光一闪。
真杀了这些將领,军中必然大乱,到时候就无人压制姜维的六万精锐了。
而且前面还有一个邓艾父子,钟会看不起邓艾的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邓艾的才干。
姜维道:“卫瓘回来了,你以为他们还会为你效命?”
“要对付卫瓘和胡烈,办法多的是,到时候让他们为前部,去攻打绵竹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兄长以为如何?”
“只怕夜长梦多。”
“待攻破成都,取了邓艾性命之后,再动手不迟,兄长何必急於一时,你我兄弟齐心协力,天下何人能敌?”
钟会忽然冷静下来,似笑非笑的望著姜维。
“也罢。”
现在就动手杀了胡烈等人,根本不现实,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还要从后方转运。
“哎呀呀,这几日天色甚好,涪城山景堪称一绝,兄长与我一同出游如何?”钟会名士出身,最喜附庸风雅。
也最喜欢卖弄风雅,尤其在姜维这种名士面前。
“军务繁忙,未得閒暇,他日收復成都,再与士季游览蜀中奇景。”姜维现在哪有这种心情,拱手一礼,丟下钟会,独自离去。
钟会满脸失望。
恰在此时,甲士在帐外稟报导:“都督,杜长史求见。”
“不见。”钟会嫌弃的皱皱眉。
杜预学识渊博,但相貌实在一言难尽,脖子上还长了一颗肉瘤。
钟会身边之人,无论是卫瓘、荀愷,还是姜维,无不相貌堂堂,只有杜预相貌实在不堪入目。
所以联名上表邓艾的罪状上,没有杜预的署名。
若他不是司马昭的妹夫,处理军务兢兢业业,没有半点紕漏,钟会早就寻了个理由,將他治罪。
“杜长史说有急事求见。”
“见见见。”钟会越发不耐烦。
帐帘掀开,杜预入內,“诸將联名上表晋公,在下愿亲自走一遭,呈送给晋公。”
钟会踱了两步,一时猜不透杜预心思,便假惺惺挽留,“这等小事,寻一小吏即可,何必劳烦元凯?”
“前者邓艾父子无故杀征西护军田续,后者擅自封赏蜀国君臣,如今又私自招募士卒,非同小可,唯有在下亲自回稟晋公,方能说清蜀中情势,军中庶务已安排妥当,属下快马加鞭,一去一返,迟则半月,快则十日,不会耽误都督大事。”
杜预主动离去,钟会求之不得,他是司马昭的妹夫,留下来也是个隱患。
“哎呀,元凯何必著急,务必稟明晋公,我予你一月之期,路上不必著急,来人,给元凯备马车,配两百骑,今日就出发。”
一边说何必著急,一边又备上快马铁骑。
杜预神色古怪,“都督爱护之意,在下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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