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公以仁义定天下,三代积德,忠孝仁义,天下悉知。钟会本以才学见用,受司马公国士之遇,委以伐蜀重任,授节专征,宠荣极矣。然其功成不退,鹰顾狼视,反生覬覦,陷太尉邓艾於无辜,又纳姜维之诡计,欲据巴蜀为王,此诚背国忘恩、自取灭亡也!
“涪城將士,无论关中、蜀中,皆应捐弃前嫌,弃暗投明,共诛此贼,上安社稷,下安黎民,汝等父母妻儿皆在成都依扉相望,日日思念,只盼早日罢战,一家团聚,得享天伦,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读完这道詔令,爰邵眼神变得怪异起来,欲言又止。
牛催嘿嘿一笑,口无遮拦,“少將军,你这不是连晋公都骂了?”
邓忠一脸严肃,“你胡说什么?我何曾骂过晋公?”
“三代积德,积的什么德?忠孝仁义,天下悉知,这不是指著晋公的脸骂?”牛催长得五大三粗,但也是吃过墨水的人。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邓忠不认帐。
爰邵咳嗽一声,“是否太招摇?”
邓忠道:“我觉得很好,司马家认为你要造反,你最好有造反的实力,否则夏侯玄诸葛诞就是下场。”
牛催一拍大腿,“对,怕什么?我从叔父牛金,没任何过错,无缘无故被司马懿毒杀。”
“牛金是你从叔?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邓忠大为诧异。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略有耳闻,牛金是曹仁的部曲將,勇冠一时。
江陵之战,曾率十几骑在千军万马中救回曹仁,后来跟著司马懿抵御诸葛武侯,还征討过辽东,战功赫赫,官至后將军。
但当时有一本流传很广的讖书《玄石图》,记有“牛继马后”的预言。
司马懿请玄学大家管輅卜算,分毫不差。
遂设宴款待牛金,一代猛將饮之即毙……
“司马家到处追杀牛氏,我怎么敢说?牛氏其他族人都改姓寮,我家是牛氏远房,又在陇右,方才倖免於难。”
牛催一本正经的脸上略带伤感。
邓忠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怪不得司马昭要对付邓艾,他麾下还真是“人才济济”,既有毌丘俭旧部,还藏著牛氏后人。
爰邵拿出六枚五銖钱,合在手心摇了摇,洒在案几上,四阳二阴,坎卦。
牛催不屑道:“神神叨叨的,鬼神若能顶用,我等再死了千百次。”
邓忠虽然不信这个,但几千年来,这么多人迷信此事,连姬发、姜子牙、诸葛武侯都精於此道,必然有其中的道理。
爰邵拾起六枚铜钱,又卜了一次,竟然还是水卦,盯著案几上的铜钱,眉头微蹙。
牛催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算出个什么,倒是说啊。”
爰邵看了一眼邓忠,“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坎者,险陷也。象为水,此卦上下皆坎,阳陷阴中,是为重险。中实为有孚心亨之象,以是而行,必有功矣。”
邓忠一脸懵逼,听的云山雾罩的,“何解?”
爰邵道:“固中不动,困也,上下皆陷,日久必衰。”
邓忠眉头一皱,这不是说自己困在蜀中,必死无疑吗?
上下皆陷,上,肯定是来自司马昭的压力,下,则是蜀中士民不愿跟著自己造反,终有一日,还是会背离自己,倒向司马昭……
这是天下大势之必然。
邓忠道:“你只解了前半句,后半句何解?”
爰邵不假思索道:“坎为水,水困中,则为死水,顺势而行,则为活水,必有功矣。”
“顺势而行?”邓忠越听越迷糊。
现在哪还有什么势?
自己分明是在逆势而为,蜀中油尽灯枯,人心厌战,司马家一统天下,乃大势所趋。
长远来看,还是必死之局。
击败了钟会,是帮司马昭除掉了心腹一患。
司马昭要走完篡魏的最后一步,也一定会捲土重来,而蜀中的战爭潜力已经耗尽了。
没有汉中作为屏障,几乎不可能抵挡一个完整的北国。
“子不语怪力乱神,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爰邵收起铜钱。
“鬼神之事,虚无縹緲,我只信天无绝人之路!”邓忠怀疑他是隱晦的劝諫自己,不要跟司马昭作对。
眼下情况是司马昭和钟会要跟邓艾过不去。
爰邵悠悠道:“少將军所言甚是,三分天意,七分在人。”
“將此檄分抄,不知涪城,蜀中各郡各县,汉中诸城,都要送到!还有,姜维、廖化、董厥的家眷都在成都,让所有蜀军將士的家眷写家书送往前线,劝他们迷途知返。”
邓忠手上最大的底牌除了刘禪,还有这些家眷。
蜀国跟魏国一样,施行世兵制,家眷留在成都,邓忠不信这些士卒不顾自己的家眷。
爰邵道:“只怕这些家书未必能送到蜀军手中。”
“六万蜀军若是得知他们家书被钟会拦截,会作何感想?”
邓忠与司马昭、钟会、邓艾最大的不同,是真正把士卒当人。
司马昭和钟会动輒威胁夷人三族,邓忠反其道行之,从姜维的六万精锐入手。
钟会若是阻拦,便是不近人情,迟早与蜀军反目。
若是不阻拦,长此以往,蜀军战意全无。
“少將军高明,只是仓促之间,六万份家书……”爰邵面露难色。
笔墨纸砚在这年头都是贵重之物。
六万份家书需要的財力、人力不是一个小数目。
邓忠想了想,“那便分批写,分批送,每次一千封,三日一次。”
自从与刘禪联姻后,前来投奔征西军府的文士络绎不绝,人手已经不缺。
蜀国有四万官吏,成都城中集中了一半,现在不用北伐,写家书不算什么难事。
而且士家都是住在一起,在閭里架几个摊子,家眷自会找上来。
三天写一千封家书,难度不大。
爰邵道:“那便容易多了。”
邓忠道:“必须由蜀军家眷口授,不得弄虚作假,也不必在意文辞,直白一些更好,定要言之有物。”
“属下这就去办。”爰邵拱手而去。
“钟会擅长蛊惑人心,此计虽好,只怕还是难以击退钟会姜维十几万大军。”
话说开了之后,牛催不再遮掩对司马氏的仇视。
天下这么大,司马家干了这么多缺德事,没有仇家才是怪事。
邓忠感觉与牛催的关係更亲近了一分,不再是上下级,而是志同道合的道友,“司马昭在北,我父子在南,钟会夹在中间,该著急是他,而不是我,钟会姜维能不能过的了父亲那一关还不一定。”
行军打仗,邓艾在世上绝对数一数二。
他防守绵竹关,一定会成为邓艾姜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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