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钱不是他的。
老刘看著收银台前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小票,听著那一刻不停响起的提示音。
整个人都不好了。
店內的欢笑声像一把刀子一样割著他的肉。
让他痛苦不已。
他自个儿那家麵馆,已经整整三天没开张了。
“大叔?大叔?”苏晨见老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眼神还直勾勾地盯著食客的碗,便试探性地出声唤了两句。
苏晨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在老刘眼前轻轻晃了晃,脸上依旧掛著一抹乾净的笑。
老刘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啊?哦,付……俺付钱。”
他往后退了半步,颤抖著手从內兜里摸出已经碎了几个角的智慧型手机。
他的大拇指在有些发涩的屏幕上狠狠滑拉了好几下,由於指尖全是汗,退出了好几次,才有些笨拙地打开了微信扫码。
当他的手指悬空在付款界面的“確认”键上时,那五十开头的数字让他的心臟一阵阵地抽痛。
老刘指尖死死抵在屏幕。
这五十八块钱,原本是他今天打算留著去菜市场买掛麵和大葱的,那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口粮。
苏晨在旁边瞧著,也没催促,轻声安抚道:“不急的大叔,您慢慢弄,信號可能有点不好。”
老刘一咬牙,大拇指重重地戳在了屏幕上。
“滴——”
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付款成功。
系统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响起,老刘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力气,身子微微晃了晃,有些颓然地收回手机。
“好嘞,五十八元收到!大叔您坐,我给您倒茶!”
苏晨热情地错开身子,用胳膊引著老刘往里走。
老刘故意挑了一个最角落、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位置能把大半个店堂的动静都收进眼里。
他將手里的黑色塑胶袋使劲往裤兜里塞,由於动作太急,袋子发出刺耳的“咔噠”声,老刘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拿眼角去斜苏晨。
见苏晨没注意,他这才把整只手依旧按在裤兜里没有抽出来,隔著薄薄的布料,死死地攥著那个纸包。
不一会儿,苏晨端著一只粗陶茶杯大步走了过来,將茶杯稳稳地放在了老刘面前的木桌上。
“大叔,尝尝咱们这儿的陈皮山楂茶,刚泡的,最是消食解腻。肉马上就来!”
苏晨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那热气顺著杯口往上直蒸腾。
老刘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没敢拿正眼看他,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苏晨隨即便转身又衝进了人群里,一会儿小跑著帮这桌续饭,一会儿弯下腰帮那桌递纸巾,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忙得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显然完全適应了这里的工作。
老刘没有碰那杯茶。
他一双手捧著那只温热的粗陶杯,摩挲著杯壁,眼睛死死地盯著周围。
在他的左边,一个挺著啤酒肚的胖子正端著大碗,两条腿大喇喇地敞著。
那胖子用筷子戳了戳,夹起一块红亮颤巍巍的肉块,那肉块在半空中还晃了晃,肥瘦相间,掛著亮晶晶的芡汁。
胖子大嘴一张,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那胖子一边使劲嚼,肥肉里的油脂顺著他的嘴角直往下滑,吧唧嘴的声音响彻半个角落。
那胖子全然一副沉迷其中的满足感,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绝了!老板!你这手艺绝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红烧肉,再给俺加碗饭!拿大碗盛!”
胖子扯著嗓子大喊,“当”的一声把空了的青花瓷碗重重砸在桌上,唾沫星子乱飞。
“好嘞!饭马上到!
小苏,给这位大哥添饭,压实点儿!”后厨里瞬间传来陈锋那低沉的回应,紧接著是一阵利索的铁铲刮锅底的“鏘鏘”声。
老刘听著这动静,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抓紧了裤头,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老刘看著这一幕,心里的酸水直往外泛。
口水也是。
他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胖子的吃相,转而看向了正对著自己的一面白墙。
那面墙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
老刘眯起眼看过去,每一张上面都用极其稚嫩、歪歪扭扭的画笔画著各种各样的小兔子。
在那些画的最下方,用红色的蜡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排字:“爸爸是全宇宙最棒的爸爸!”
老刘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充满童趣和温暖的线条,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这温馨的氛围,与他此时裤兜里攥著的恶毒小纸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刘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老刘的手心开始不断冒汗,那张用来包裹粉末的纸张,在汗水的浸润下已经有些发软,隱约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苦涩药味。
那里面装的是巴豆粉。
是他今天大早晨从老街尽头那个快要关门的老药铺里,低声下气地求著那个相熟的老中医偷偷抓给他的。
那老中医当时还用怀疑的眼神瞅了他好久,老刘只能死死掐著大腿撒谎说家里闹耗子。
老刘来之前的计划极其完美,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连落地时的姿势都想好了。
等会儿红烧肉上桌之后,他会先装作嫌烫,用筷子拨弄两下。
然后,他会趁著苏晨去照顾其他客人的空档,偷偷把裤兜里的巴豆粉全部撒进自己的肉汤里。
再之后,他会当著所有人的面,把那碗肉连汤带水地全部吃下去,一滴不留。
巴豆的药性极猛。
老刘知道,吃完最多十分钟,他的肚子就会剧烈地绞痛。
到时候,他会直接一巴掌掀翻桌子,砸碎碗筷,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他要在全店几十个食客的面,在那些排队的人面前,悽惨地哀嚎,大喊这家店用的是死猪肉,用的是有毒的变质食材,用的是地沟油!
虽然他自己也要遭大罪。
但只要能把事情闹大,只要能把食品监管局的人招来,这间新开张的“人间烟火”的名声就彻底臭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一旦一家饭馆背上了“吃死人”、“用烂肉”的名声,那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陈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老老实实关门滚蛋。
只要陈锋的店关门了,那些原本属於他的食客,自然就会重新回到他的麵馆里。
他就能重新支起那口大面锅,挣到那些能救命的钱。
老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了一道,发出清脆的吞咽声。
闻著从后厨里飘出来的、越来越近的、几乎要让人失去理智的肉香,他的右手在裤兜里狠狠一抠,一点点地,將那个纸包的边缘撕开了一道缺口。
纸张碎裂声,在他自个儿耳中听起来像是一声闷雷。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额头上的冷汗滑落眼角,咸涩的汗水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手指在兜里抖个不停,药粉的沙沙声让他整个人紧张的都快让他崩溃。
“大叔,您的红烧肉来嘍!久等了您吶,米饭不够隨时喊我!”
苏晨的声音突兀地在头顶响起,伴隨著瓷碗磕碰的清脆声响,一碗红亮如玛瑙、正散发著滚烫热气的红烧肉,稳稳地落在了老刘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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