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也凑过来瞧著,当他看清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借款和欠费记录时。
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轻鬆的脸色彻底僵住。
“陈哥……这人,家里好像遭了大难了。
上面这名字叫刘成,好像是家里的顶樑柱。
我不认识这一號人啊,咱们老街有叫刘成的吗?”
苏晨转头看向陈锋。
陈锋盯著那张诊断书上刺眼的红章,沉默了半晌,隨后把那沓纸仔细地折好,重新放回了破布包里,用棉线繫紧。
“星若,你和苏晨先把店里收拾了,把地拖乾净。
萌萌,在店里乖乖待著,爸爸出去一趟。”
陈锋转过身,揉了揉正咬著手指头看他的萌萌的脑袋。
“好的爸爸,萌萌不乱跑!”萌萌乖巧地应了一声,倒腾著小短腿跑到柜檯后面去拿自己的画笔了。
陈锋拎著布包,大步走出了店门。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將老街破旧的石板路晒得发烫。
陈锋顺著巷子往前走了几十米,在一家掛著“老王杂货铺”招牌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杂货铺的王婶正坐在门口的一张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风,嘴里还跟著收音机里的戏曲哼哼著。
一见陈锋过来,王婶立马停了动作,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半直起身子打招呼:
“哟,陈老板,今天收工这么早啊?
今儿那红烧肉的香味,可把俺这老婆子的馋虫都勾出来咯!”
“王婶。您喜欢就成。”陈锋笑了笑,走上前把手里那个蓝色的旧布包往前递了递,
“跟您打听个人。您认识一个叫刘成的人吗?他的包落在我店里了。”
王婶看清那布包的瞬间,手里的蒲扇猛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滯。
她有些侷促地拍了拍大腿,眼神有些躲闪地看著地上的石板,支支吾吾地开口:
“啊……刘成啊,认识,认识。
他不就是……不就是咱们老街中段那家『老刘麵馆』的老板嘛。这老哥平时就是个闷葫芦。”
陈锋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婶语气的异样,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王婶被陈锋直勾勾盯著,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言语间有些遮遮掩掩。
“唉,这老刘啊,也是个苦命人。
他老婆张秀兰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在医院里住著呢,每天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他那个儿子在好几百里地外的小县城当临时工,自己连吃喝的钱都没有,过得那叫一个艰苦。
老刘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气,硬是一声没吭,从来不开口跟孩子要一分钱,全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苦熬著。”
说到这儿,王婶嘆了一口气,作势又要去拿蒲扇,话头却有些突兀地停住了。
陈锋捏著布包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低沉下来:“既然病得这么重,老街上这么多年的街坊,他没试著借一点?”
王婶听到“借钱”两个字,脸色变得更加尷尬了。
她把头压得更低,手里的蒲扇胡乱地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借?怎么没借过啊……可陈老板,你不知道。
去年老刘为了给他老婆凑头期手术费,把能借的街坊都借遍了。
大家都是在老街熬日子的,手里能有几个閒钱?
老李家、老张家,谁家没被他借过个三千五千的?
到了今年,他那些亲戚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把电话给掛了,甚至连老家的亲兄弟都直接放了话,说这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再藉以后连亲戚都没得做。
他是实在……实在找不到地方张嘴了啊。”
王婶一边说著,一边拿眼角偷偷地往陈锋脸上瞅,两只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著,话里话外透著一股欲言又止的憋屈。
陈锋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但他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扎在王婶脸上。
“王婶,您话没说完吧。”陈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迴避的逼迫感,
“最近他妻子病情加重了,他在医院的钱要缴不上了,对吗?是不是他的麵馆……出什么事了?”
王婶被陈锋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嚇了一跳。
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著陈锋那张平静却威严的脸,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一拍大腿,眼眶里竟然也有些发红。
“唉!陈老板,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俺老婆子也就闭著眼说句大实话,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王婶把蒲扇往竹椅上一扔,两只手有些激动地比划著名,言语里全是不落忍。
“老刘那家麵馆,是他们全家唯一的指望。
可就这几天……就这几天中午,你们家『人间烟火』一开业,好傢伙,那风头大得把整条老街的客流全给吸乾净了!
现在一到饭点,人都往你那儿涌,老刘那店门口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那手擀麵本来卖得就便宜,一天要是连十碗都卖不出去,他拿什么去给医院交医药费?
今儿中午,俺瞧见他大中午的就把捲帘门给拉下了,那脸色死白死白的,跟要杀人似的……陈老板,俺知道这做生意凭本事,不怪你,可这老刘,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上去了呀!”
王婶一股脑把话全倒了出,隨后有些后怕地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陈锋的反应。
她怕陈锋生气。
毕竟在这条商业街上,人家做生意红火是人家的本事,哪有因为自己生意差就去埋怨別人的道理?
然而,陈锋並没有像王婶想像中那样露出愤怒或者不屑的神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杂货铺门口,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有些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看著手里那个蓝色旧布包上沾著的白麵粉,眼神开始变得捉摸不透。
让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陈锋微微吐出一口气,对著王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您,王婶。”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陈老板,你可千万別生老刘的气啊,他就是个老实人,可能今天就是心里憋得慌,过去瞧瞧……”王婶在身后有些著急地喊著。
陈锋没有回头,他拎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迈著沉稳的步子,顺著来时的石板路,走回了“人间烟火”的木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