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碑前，风还在吹。
蓝龙的头颅静静地放在碑座旁，永远睁著眼睛，凝视著南方。
黑龙的龙头香炉里，青烟裊裊，在风中飘散。
三千將士已经列队完毕，整装待发，准备返回江城。
但张立卓没有动，他站在碑前，看著那块由黑龙骨骼炼製成的黑色石碑，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叶锋面前，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看著这个年轻人。
“叶锋叶老弟，我是真服气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覆斟酌才说出口的。
曹克源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手里的战刀差点没拿稳。
其他两人也是惊讶不已
他对张立卓这个人是有耳闻的。
山河府巡察史，干了十几年，以圆滑世故著称。
这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来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
他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坦诚交心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有其他目？
张立卓没有理会那三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这次来江城，是带著任务来的。”
“府主让我查清楚曹克源推荐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当城主这件事。”
“说实话，刚看到公文的时候，我比府主还不信。”
“什么半个月从准武者突破到五阶？什么一人一刀斩杀六阶巔峰的天魔族使者？”
“我是一点都不信的。你当我没见过天才？道院总院的那些绝世天骄。”
“哪个不是从小用丹药和天材地宝餵起来的？哪个不是有名师指点、有顶级功法修炼、有最好的修炼环境？”
“就这样，他们从准武者到五阶，最快的也用了三年。三年对半个月，你让我怎么信？”
说到这里。
张立卓眼珠子转了又转。
他看旁边的叶锋。
叶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对这种官场上的吹嘘话实在是不感兴趣。
张立卓观察到了叶锋没有任何表情。
他猜测自己还没有拍马屁拍到叶锋心坎里。
於是就继续说道。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江城这帮人，吹牛也不打草稿。等老子到了江城，一定要揭穿他们虚偽的面目。”
“到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府主面前胡说八道。”
张立卓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结果呢？我飞艇刚到江城上空，就感应到了三股六阶的气息。”
“曹镇守、周局长、张老，三个人同时突破六阶。我站在飞艇上愣住了。”
“突破六阶这种事，一个人突破了可以说是厚积薄发，两个人突破了可以说是互相激励，三个人同时突破，除了说江城时来运转了，我还能说什么？”
曹克源轻咳了一声，挺了挺腰板。
周局长把歪了的眼镜扶正，嘴角微微上扬。
张老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他们是在不好意思是叶锋拿出了价值连城的『意』果才突破六阶的。
“但这只是开始。”张立卓继续说。
“到了城主府，听副官说叶锋带著三千新军去收復堡垒和要塞了。我当时就急了。”
“叶锋太鲁莽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当时我真是这么想的。”
”南部群山是什么地方？明面上只有三只半步六阶的兽皇，但谁都知道它们背后有半步七阶的黑龙坐镇。”
“那黑龙人脉广，有好几个半步七阶的同族兄弟，手底下还有不少六阶的兽皇。七阶尊者都不敢轻易深入，一个五阶的年轻人带著三千新军就敢去？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我当时真担心那三千將士的安危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我们坐著飞艇一路找，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我当时以为你们已经……那什么了。”
张立卓顿了顿。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蓝龙。”
他抬起头，看著叶锋的眼睛，声音微微发紧。
“一头半步七阶的蓝龙，从南部群山深处飞出来，朝江城的方向飞。”
“那道气息，我在飞艇上隔著几十里就感应到了。”
“六阶中期对上半步七阶，我知道我打不过。但我没有犹豫，因为我身后是江城，几百万条人命。”
“曹镇守、周局长、张老他们也没有犹豫，一个比一个冲得快。”
“我还在准备呢，他们已经把舱门打开了，就等著飞艇降落下去拼命。”
“然后你出现了。一道星光闪过，步七阶的蓝龙从天上掉了下来，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被你打得躺在地上等死。”
张立卓深吸一口气。
“那一刻我才相信，公文上写的那些事，全是真的。不是吹牛，不是夸张，是真的。”
“你的实力，比公文上写的还要强。”
“后来呢？”叶锋问道。
“后来？”张立卓笑了，笑得很畅快。
他知道自己的表现应该是得到叶锋的认可了。
“后来你当著我的面，绕飞艇转了一圈，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一刀把蓝龙的头砍了下来。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年轻人，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
“不是因为他实力强，是因为他这个人太贼了。实力强不可怕，实力强还心眼多才可怕。实力强、心眼多还杀伐果断”
“这种人不当朋友，难道当敌人？”
曹克源在那边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太有同感了。
张立卓的表情变得更加认真起来，他看著叶锋，声音变得郑重。
“但真正让我服气的，不是你的实力，是你在碑前说的那些话。”
“你说，那些战死的將士，有名字的要刻上名字，没有名字的刻编號。你说，他们应该被记住。”
“你说，江城人从来不是软骨头。这些话，不是虚偽的场面话，不是空洞的口號，是真话。”
“说真话的人，不多。能说出这种真话的人，更不多。”
张立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些什么大夏天才，道院妖孽，跟叶老弟你比起来，屁都不是。”
“实力领先他们一大截就不说了，这些东西他们可以练，可以堆资源，可以熬时间。”
“但战功呢？收復山河三百里，斩杀三只半步七阶的兽皇，斩杀十几只六阶兽皇，斩杀异兽数十万。”
“这些战功，放眼整个大夏的歷史上，也是独一份的。”
“那些天才妖孽们，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杀过异兽？有几个亲手收復过失地？”
“他们在道院里闭门造车的时候，叶老弟你在前线拼命。这就是差距。”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最后一段话，斩钉截铁。
“叶锋老弟，你放心，这江城城主，你当定了。这件事，我说的！”
风从南山碑的方向吹来，吹过那些刻满名字的碑面，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千將士安静地听著，没有人说话。
曹克源的眼眶又红了，今天第二次了。
叶锋看著张立卓这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看著这个刚才还在说“我服气了”的山河府巡察史。
说实话，他挺受用的。
被人认可，被人信任，被人追隨。
这种感觉很好。
“张老哥。”叶锋伸出手。
张立卓愣了一下，然后连忙伸手握住。
“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江城的事，山河府的事，能帮的我一定帮。”叶锋开口
张立卓的眼睛亮了。
他就等这句话呢！攀上交情了，以后咱也是有天才小老弟的人了。
等这小老弟一飞冲天，就是他鸡犬升天之时。
以叶锋现在的势头，突破六阶、七阶、甚至八阶，那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候，他张立卓就是“叶锋的大哥”。
这个身份，比什么巡察史好用多了。
“叶老弟放心！”张立卓用力地握了握叶锋的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城主的推荐，我回去就跟府主匯报。府主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去他办公室门口蹲著，蹲到他同意为止！”
曹克源在那边听得嘴角直抽。
这还是那个油滑世故的巡察史吗？
这还是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来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的张立卓吗？
看他在叶锋面前这副“掏心掏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叶锋失散多年的亲哥。
周局长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这张大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张老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翻什么书？这分明是川剧变脸。”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叶锋和张立卓寒暄了几句，然后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两个玉盒，一个白色，一个银色。
“张老哥，这是送你的礼物。这枚血魂果和这三枚气血果，一点小意思。”
张立卓刚要推辞。
他当巡察使这么多年，收礼不少。
但当他看到玉盒里的东西时，手就再也推不出去了。
血魂果，四阶以上武者使用的稀世珍宝，提升气血用的，一颗价值至少上亿。
气血果虽然便宜一些，也要几百万一颗。
这三样加起来，四五个亿。他当了一辈子巡察使，不吃不喝攒到现在，也没攒下四五个亿。
“这……这太贵重了……”张立卓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是送给张老哥的礼物，不是送给巡察史的。”叶锋把玉盒塞进他手里。
“张老哥帮了我这么多忙，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张立卓看著手里的玉盒，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情冷暖不计其数。
有人送他礼是为了巴结他，有人送他礼是为了利用他，有人送他礼是为了堵他的嘴。
但叶锋不是。
叶锋不需要巴结他、不需要利用他、不需要堵他的嘴。
这个年轻人，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朋友。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叶老弟！”张立卓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叶锋笑了笑。
“张老哥回去路上小心，到了山河府给我报个平安。”
张立卓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玉盒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著。
“叶老弟放心，你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十天后就是一年一度的述职大会，各城的城主和镇守使都要去山河府城匯报工作。
到时候你们来，我在府城等你们。”
张立卓看著叶锋和曹克源几人，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到时候，给府主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曹克源问。
张立卓笑而不语，转身朝飞艇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叶锋。
“ 叶老弟。”他喊道。
“嗯？”
“十天之后，山河府见。”
“山河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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