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指了指林子深处,“记住了,山里不是只有你想吃肉,青皮子想,黄皮子想,夜猫子想,饿急眼的人也想。”
嗯?
陈实抬头看著老魏,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魏继续说,“兔子和鱼都带著血,你背著它进沟,风一送,半条沟的畜生都知道,你给它们送饭来了。”
李成听得脸都僵了。
陈实却听得很认真。
“赶山的人拿了货,都是想著咋把货带回去。”老魏说,“你俩倒好,炫耀到畜生跟前了。”
说完这话,感觉像是在骂自己,老魏瞪了李成一眼。
李成以为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连忙看了陈实一眼。
看陈实正规矩地听著,他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假装一直在认真听,为了装懂,还特意点了点头。
“腥货不能敞著背。”
“没有后手,別往深处走。”
说完老魏把插在雪上的冰鑹拔出来,“去,把东西取回来。”
李成一愣,“还能再取回来啊?”
“你家粮食冒尖了?”
陈实往那树杈走去,背后还有李成的嘀咕声......
“不噎我不行啊......”
老魏在他身后,拎著冰鑹,眼睛还盯著林子。
青皮子刨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挺深的爪子印,旁边还落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它嘴边甩下来的......
他把麻绳慢慢放下来。
“先把外头的血擦一下子,別嫌麻烦。”
老魏从雪里挑了一块乾净的地儿,抓了一把雪,在兔子毛上擦了两下,又在鱼身上搓了搓。
然后扔给陈实,陈实老实地接过来照著做。
兔子身上冻硬的血块子被雪一点点擦开。
“筐底別空著,垫点乾草。”
陈实从旁边拽了一把枯草,抖了抖上头的雪,铺到了筐底。
“鱼是鱼,兔子是兔子,分开放。皮子挨著鱼,回头腥味全闷里头。”
陈实把兔子放里边,隔了一层草,才放了鱼。
“外头再盖一层枯草,回去的时候,也別一直站在风口上,能绕就绕。”
李成看著这套操作,忍不住说,“一只兔子,几条鱼,整的好像宝贝似的。”
老魏这次没噎他,伸手指了指,李成嘴巴一闭,没声了。
陈实把筐收拾好,再背上时,確实不一样了。
刚才那股冲鼻子的腥味淡了不少。
老魏掀开看了看里边的东西,“半大的兔子,皮还算完整。”
又看了看那两条鱼,“鱼也小,拿这个谢人,亏你拿得出手。”
陈实没辩解,“眼下家里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
这回老魏没再损他,只是把枯草重新盖回去。
“背著吧。”
陈实点点头,“嗯。”
老魏转身往深处走,“你爹当年头一回进老南沟,背的是半扇狍子肉。”
陈实脚步一下停住,“你见过我爹进老南沟?”
老魏专注地看著眼前的路,“见过的多了。”
陈实盯著他的背影。在想,现在问陈满仓的事,他会不会说。
小时候他不敢问,后来想问,也没什么人能问的了,要么不在了,要么不肯说。
老魏现在一句话,他现在疯狂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哪怕不是答案,多一句相关的话,也可以。
“我爹当年......”
老魏慢慢回过头,那双眼睛看著他,又像在看別人。
“他比你有胆。也比你懂害怕。”
陈实还想再问,老魏已经掉头继续走了。
“想知道?你得先在山里,活下来。”
老魏走得並不快,脚底贴著雪面,雪壳子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鞋印。
李成缩著脖子跟在后头,刚才被青皮子嚇出来的虚汗,现在还没落下去,走起路来,腿肚子还打飘,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著老魏留下的脚印,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抬起脚来確认了好几次,怀疑是不是鞋的问题。
“叔。”李成忍了半天,还是憋不住自己的嘴,“你住这么深山老林的,晚上不害怕啊?”
老魏头也没回,乾巴巴的吐了一个字,“怕。”
李成没想到老魏会回得这么干脆,他以为老魏会骂他怂。
“怕您还住?”
“怕,才活的久。”老魏边走边说,“不怕的,早埋雪底下了。”
胆子大的人,才敢进山,可是胆子大並不一定能在山里活下去,光凭胆子,什么都看不出来,莽夫进山,找死无异。
老魏忽然停住。
陈实也跟著停了。
李成差点撞到他背上。
前头一片雪坡,白茫茫的,看著没什么异常。
可老魏用冰鑹扒拉了两下,下面露出一条灰白色的裂缝,裂缝边上还有几撮被冻住的草。
“这地方別踩。”老魏说。
李成脚不敢乱动,探著头看,“咋了?”
“底下是水线。”
“这也能看出来?”
老魏回头斜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就拿腿试。”
李成立刻把脚缩了回去。
陈实蹲下去看了一眼。
那裂缝很细,像雪皮被人用刀划了一下。旁边雪的顏色比別处的暗一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前世他也进过山,多半靠的是运气和记忆,也没进过深山。哪里有鱼,哪里能下套,哪种地方会长什么药材,他略知一二,但是这能救命的细节,他差得远。
老魏没等他问,绕过水线,又往坡底下拐。
雪坡尽头有个鼓起来的雪包。
不仔细看,像是风卷雪堆出来的一个鼓包,走近了才发现,雪包底下露著半截黑乎乎的木头门框,门框上头还掛著一道乾草帘子。
老魏用冰鑹戳了戳门框。
里面没动静。
他这才掀开草帘,弯腰钻了进去。
陈实放下框子,侧著身子跟进去。
地窨子里头比外头低,门口有两个用木板垫成的台阶。
一股土味和潮味,在外头冻得半死的人猛地钻进来,鼻子瞬间通透了。
李成钻进来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哎呀,活过来了。”
老魏一脚踢在旁边的木头墩子上,没好气地说,“脚底下雪磕乾净,別把我火塘给浇灭了。”
李成赶紧退回门边,拼命跺脚。
地窨子不大,简陋的很。
一边是用石头围出来的火塘,老魏拿著棍子捅来一下,烟没往门口跑,顺著顶上留出来的一条缝散出去了。
墙上掛著一排傢伙什,有粗细不一的绳套,发黑的旧皮子,还有一把断了柄的药锄,墙角摆了一口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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