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坐在那里,还在等老魏开口提要求。
老魏也坐著,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火塘里的柴烧塌了一截,他拿木棍,往里推了推。
“记住三条。”
陈实抬头。
“夜里不进老南沟。”
陈实点头。
“背腥不进老南沟。”
陈实又点头。
“没有保命的后路,不进老南沟。”
这回,陈实没有点头,他知道老魏说的没错,不是在嚇唬人,这些话说出来,也都是为他好。
陈实低声说:“记住了。”
老魏没追问他是真记住了,还是只是嘴上应付一下糊弄人,只是盯著他瞧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啥。
李成抱著碗喝,小口小口地喝著松针水,喝到后头,大概是真暖和了,胆子也回来了,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叔,你刚才说,陈实他爹也来过老南沟?”
陈实的手指一顿。
李成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恨不得把碗扣在自己脸上。
“我就隨口一问。”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越说越小,“真就隨口一说。”
陈实盯著老魏的右腿。
也许是上辈子留下的习惯,也可能是跟陈满仓有关。
从进地窨子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留意老魏的动作。
老魏站起、蹲下,动作都带著一股子硬邦邦的利索,没喊过一声疼。
可陈实还是看出来了,他每次转身,右腿都比左腿慢半拍。
尤其是下台阶那一下,膝盖窝不敢吃力,总是脚尖先小心翼翼地试探,確认好关节位置了,脚跟再落。
那绝不是新伤。
陈实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决定暂时放弃问陈满仓的事儿,换了个话题,“魏叔,你这腿,疼很长时间了吧。”
谁知道这话,比直接问陈满仓更有分量,屋里的气压一下子降低了。
李成端著碗,都不敢喝水了,怕发出点动静,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陈实装著看不到他的表情,“夜里比白天疼,下坡更难受,烤火的时候舒服一会,烤久了,反而更难受,像有人拿锥子在戳骨头,是不是?”
老魏盯著他,“谁告诉你的?”
“看出来的。”陈实回答得很乾脆。
“你还会看病?”
“不会。”陈实摇头,神情坦然地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我不懂医理,就知道几样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管不管用不敢打包票,但总比你这么直接烤火,把皮肉烤热了,骨头还是凉的强。”
老魏没说话,神色柔和了一些。
陈实以为他被说动了,便趁热打铁,“晚上你找点粗盐,在锅里炒得滚烫,用布包好,隔著裤子,敷在膝盖窝和腿骨边上。要是能找到艾叶,或者老薑,切几片,一起炒,就著那股子热辣劲儿,能把骨头缝里的寒气给慢慢逼出来。”
“记住,別贴著肉,万一烫出泡,就遭罪了,以后进山,要是碰著伸筋草,透骨草,我给你扯点回来。”
李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看陈实,又看看老魏,“陈实,你啥时候懂这么多了?”
陈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姐坐月子嘛,这方面多上了点心。”
这话也不算全假。
上辈子,为了省下几个诊费,他没少翻那些被油烟燻的发黄的土法子册子。
那些方子救不了人命,可用来对付一些风湿骨痛之类的折腾人的小毛病,有奇效。
老魏把视线从陈实的脸上挪开,又落回自己的右腿上。
再开口,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土方子......”
“靠山屯老辈子留下来的土房子很多啊......山里的草药不是你家后院的菜园子,你想扯就扯。”
陈实说,“那就碰碰运气,碰著再说。”
老魏没应声,也没骂人。
锅里的兔肉还在慢悠悠地熬著,只有带著一点点腥味的香气飘了出来。
老魏拿起那张刚刚刮过油脂的兔子皮,在手里弹了弹,然后利索地一卷,塞回了陈实的筐子里。
“拿回去吧。”
陈实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皮子给我?”
“你剥的皮,不给你给谁?”老魏的语气又恢復成了往日的不耐烦,刚才的温情好像不存在过。
“回去別贴著灶台烤,容易焦,找地方阴乾,掛高些,別让你家那黄耳给叼了去。”
李成一听不乐意了,他怵老魏,但是不怕他,他觉得老魏是好人,“黄耳才不乱叼东西。”
他刚回来没多久,但是他很喜欢黄耳,尤其是听说了黄耳的事跡之后,黄耳在他心中就是第一神犬。
老魏斜他,“它不叼,你叼。”
李成嚇得赶紧把头埋进只剩个碗底的水里,干了这碗底。
陈实收拾好那张兔皮,心里被压下去的那点心思,又涌了上来。
他今天来,是为了老南沟,更是为了陈满仓。
老魏给了他套线,给了鹿皮绳,给了冰鑹头,教了他剥皮,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是长辈对晚辈的指点。
可他那句“你爹当年头一回进老南沟,也背过半扇狍子肉。”像是一根刺,不问个明白,他不甘心。
“魏叔,我爹当年进老南沟,是不是去的三棵松?”
“嗒。”
老魏正在拨火的木棍掉了。
李成立刻坐直了身子,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头人,一动都不敢再动。
老魏慢慢地捡起木棍,又把柴火挑了挑,火塘里的火光,把他脸上的每个褶子都照得清晰无比。
“谁让你问三棵松的?”老魏的头埋得很低。
“没人让我问。”陈实说,“我自己想知道。”
“知道了能咋?”老魏抬头反问,目光如炬。
是啊,知道了能咋?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陈家就稀里糊涂地散了,从他爹死开始,陈家摇摇欲坠,到韩长贵死,陈家彻底散了。
他也想过,为啥没让他重生到他爹死之前呢?
“我爹死的不明不白。”陈实终於开口,“我作为他儿子,总得明白。”
老魏的眼神,仿佛要將他里里外外全部看透。
“三棵松......不是什么宝地。”
“那是什么?”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有人问过他,那会他没回答,他也曾经问过自己,他给不了自己一个答案。
现在有人顶著跟他年轻时候很像的一张脸,再问了同一个问题。
他想,他应该给一个答案。
老魏弯下腰,那姿势显得有些吃力。
他拿起最后一根柴火,轻轻地插进厚厚的灰烬里,用力一按。
老魏目光再次落在陈实的脸上。
“那是埋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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