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悊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前时奉徐功曹之命,属下联络了一些沈充旧部,给以重酬,令他们假称前车骑长史顾颺的旗號,以此勾出诛杀吴儒的主谋者,並鼓动沈充余孽主动现身。”
“没想到这件事被吴尊利用,酿成那般事態!好在有將军运筹指挥,倒是收到了很好的结果。”
“那些人也捲入了叛乱。但徐功曹和属下承诺在先,事后必当赦免他们。故斗胆恳请將军予以成全,勿使失信。”
此事周惠也听徐宜匯报过,不会有所为难:“如此自当免罪。士明可持令往见贼曹史沈延,俘虏的沈充余孽,都由他羈押於县寺之中。”
“那些人有你与徐功曹之承诺,必会善保自身,避免和郡军拼命,想来应该都还活著。”
“正好士明才刚立业,不妨接纳他们为自家部曲,以全此缘。”
“喏!”张悊连忙应下。
待到张悊离开,公国大农令盛曼接踵而至,呈上铸坊工匠新製成的阳文母范,请家主定夺。
母范共有两套四块,各刻两枚钱的正、背双面,预留的料孔都很足,正面的“五銖”两字四平八稳,笔划清晰,比沈郎钱那偷工减料的“五釒”、“五朱”中看得多。
背面的廓里,又都刻画出一圈內线。这是周惠的特意吩咐,用来防止铸出的钱流通时,被人剪去边缘铜料。
但凡幣制混乱的时代,必然免不了出现这种事情。那些料足的好钱,变成“剪边钱”之后,依然不愁流通,至少比那种榆荚钱更受欢迎,故而常有奸猾之人以此牟利。
后世流通的贵金属货幣,往往在边缘加铸圈齿,也是出於同样的考虑。
但圈齿工艺相对复杂,在这个时代很难实现,遂改以廓內线代替。
盛曼指示著母范,向周惠解释道:“两块范母中,前者在背面钱孔上加一『士』字,与口字形钱孔形成“吉”字,再结合阔內线,便近於一个『周』字,正可以作为我家铸钱的记標。”
“若家主不愿如此张扬,可选择后一种。其背面钱孔下加一『天』字,与口字形钱孔形成“吴”字,亦可作为记標。”
“前一种就很好!”周惠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家铸了这样的好钱,正该张扬一些。”
“小人遵命!”盛曼连忙应下,“小人这就安排制出足够的阴文子范,然后就可以恢復铸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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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頷首认可,心下略有一些遗憾。
当下这种阳文母范铸钱法,工艺相对落后。哪怕母范雕得再精致,翻製成子范、铸出铜钱后,字跡都不怎么清晰。
后世那种“开元通宝”、“光绪通宝”规制的铜钱,採用的都是翻砂铸钱法。
此法需先製作一枚雕母(又称祖钱),再以雕母铸造一批精致的母钱,然后用木框和砂土固定百枚母钱作为钱模,分別製作面范和背范,之后取出母钱,製作浇口、直浇道、分浇道,最后合范固定,浇铸铜汁。
以这种方法铸钱,钱范可成批製作,而且以整框母钱翻砂,砂模受力均匀,不仅铸钱速度极快,所铸的钱也非常均匀,是铸钱工艺上的一项飞跃,比阳文母范铸钱法先进得多。
名著《天工开物》中,就有翻砂铸钱法的详细工艺介绍,但凡对歷史感兴趣的人,都会有些了解。
可惜周惠现在事务繁忙,没空指导管事开发新的铸钱工艺,只能留待於以后……
盛曼离开后不久,有会稽虞氏的管事送来名刺,言自家郎君虞仡有意登门拜访,询问內史何时方便安排会见。
虞仡是虞氏家主虞潭的嫡子,前来拜访乃是大事,故而由管事来打前站,先確定好日程。
周惠问道:“虞郎君来武康县了么?余杭上塘河產业之事,已经平息了吗?”
“正是,”虞氏管事恭敬地应道,“赖將军虎威,覆灭余杭陈氏,诛杀贼首吴尊。那些占据我虞氏、孔氏產业的信眾,闻讯皆丧去肝胆,未敢阻止我家郎君收回。”
“如此甚好,”周惠笑著頷首,“便请虞郎君明日午后前来,我將扫榻以待。”
虞仡的能力颇为平庸,其父虞潭为州中秀才,官至二品卫將军、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积功受爵为武昌县开国侯。他有这般家世和父荫,一辈子就仅仅受徵辟为右將军司马,没能担任任何官职,多数时候都在家中经营產业。
他这一代的翘楚,是他的从兄虞斐虞思行。其人曾受王导讚赏,认为兼有同郡孔愉、丁潭之优;出仕之后,在朝则为尚书吏部郎,在州则为吴兴內史,可谓非贵即重。
只可惜其人英年早逝,颇为时人所嘆惋。
儘管如此,只凭著虞仡的出身,周惠就不好慢待;而且,周惠近来刚萌生出一项计划,需要获得虞氏、孔氏的支持。
待到第二天午后虞仡来访,敘过家谊和近况,周惠问他道:“我听孔长史说,此次前来收回上塘河,除了思立兄之外,令內兄孔敬林亦预之,何以未曾同行?”
虞仡明显有些尷尬:“內兄昨日一时起兴,饮酒至酣畅,终日未醒……”
周惠心下瞭然。想和孔家那位终日昏昏的著名酒徒商量正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好在虞氏势力甚是可观,有这一家的支持也就差不多了。
虞仡问周惠:“允宣问起內兄,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代为转达。”
“確实有些產业上的事情,要与贵家与孔家任事者商议,”周惠顺势提出道:“近来我观於周边水运,见如今的浙江西岸,有上塘河、柳浦埭连通浙江;但浙江以东,却尚未连通主体水系,未免有些不足。”
浙江以东地方,以西陵戍为起点,有一条西兴运河,为会稽贺氏的贺循主持开掘,是会稽郡內主体运河水系的最东段。
然而在西陵戍和浙江之间,却有一块凸出的地方,古称固陵,曾为春秋时范蠡筑城之处。
这块地方,歷史上要到南齐时期才筑坝拦水,建起西陵埭,以耕牛牵引船只通过,故而又称为牛埭。
南齐在西陵埭设立税关,年收入可达上百万钱。更別说其连通浙江、苕溪、太湖等,贯通整个三吴地区,带来的巨大水运便利和经济价值。
虞仡经营家业已久,又接手上塘河產业,哪能不清楚呢?
他附和周惠道:“我等会稽诸家,也常以此嘆惜之。奈何西陵地方实在不好疏通,想要凿出石渠、拦水建埭的话,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工程亦是非常繁重。”
“若贵家有心襄成其事,人力方面不成问题,”周惠笑道,“我这边有三四千青壮俘虏,俱为前时从贼叛乱、祸害郡县的罪人,正好遣去承担这等苦役,换取他们自己的衣食之费、赎身之资。”
“事成之后,我只取税关的收入,其余皆交予贵家。妥善经营下来,当不逊於上塘河產业太多。”
“允宣此言当真?”虞仡前倾著身子,显然对此极有兴趣。
“双贏之事,思立兄復有何疑?只不过,这些罪俘的口粮、监管士卒的军粮等,亦须贵方承担主要份额,否则我家未免就得不偿失了。”
“好!”虞仡立即满口应承,“我这就去信家父,商议这件大事!”
……,……
派管事前往建康之后,虞仡暂时在周惠的宅住下,静待父亲虞潭的回书。
如周惠所言,这是双贏之事,想来自家父亲不会有什么问题。
虞仡甚至和周惠聊起了一些细节,並询问周惠道:“允宣家中的產业,皆在义兴、吴兴,为何有意於我会稽郡內呢?”
你会稽虞氏、孔氏,不是同样在我吴兴郡內经营產业么……
周惠微有腹誹,却也不吝解释道:“这西陵埭建成,非止惠於会稽,吴兴、义兴两郡亦能坐收水运之增益。”
“再者,我已经和会稽山阴张氏结下姻缘,將以余子出继为嗣。这西陵埭税关,便是我为其准备的一项起家產业。”
“原来如此,”虞仡笑道,“允宣可谓计之深远。不过,山阴张氏家中產业亦是可观,其所出的嫩竹纸,纸质细匀滑畅,落笔极其流利。各士族日常书简,乃至官中一般文书,皆乐於用之。”
“这我也是知道的。奈何陆夫人为了给已故张太僕復仇,已將家產全部变卖……”
“变卖了也能重建么,”虞仡不以为然,“允宣家中土地甚多,难道还放不下一家纸坊?”
“这倒是!”周惠连连点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所谓的知见障。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专利法、工艺保护之类。哪怕张氏把纸坊变卖,但有现成的工艺在手中,大可以另择他处,重建一间纸坊起来。
甚至於,他还能继续改进造纸工艺,乃至向隔壁的宣城郡取经。
宣城郡中亦擅长造纸之术,后世大名鼎鼎的宣纸,即为宣城所出,在唐代时列入朝廷贡品……
所谓事不宜迟,待虞仡离开后,周惠立即遣管事前往会稽山阴,和陆夫人提出此议。
武康和山阴相距约两百里,管事才离开三四天,陆夫人已经亲自赶了过来。
哪怕两县间多有水路,可日夜兼程,这依然堪称神速了……周惠连忙向陆夫人问候道:“夫人贵体当无恙乎?一时偶有想法,没想到却烦劳长者如此奔波,实为小子之过!”
“允宣如此为我家著想,我怎能不儘快前来商议呢?若是拖到大雪降下,难以成行,岂不是让允宣久等?”
陆夫人看著周惠,心下越来越满意。
她很坦诚地说道:“不瞒允宣,我也早有重建纸坊之心。然之前的產业已售於同县孔氏,却不好於县中再起炉灶,与孔氏爭这嫩竹纸之利。”
“前时在义兴小住时,我曾遣人访於郡中,知阳羡西南有湖,周边有数十里竹海,正適合重建纸坊。”
“本打算等舜华归於周氏后,再向允宣提出这件事情。不意允宣竟有这般美意,倒不必留待將来,竟可立即著手了。”
“原来夫人亦有所准备,”周惠立刻承诺,“我这就吩咐义兴祖宅那边,尽心赞助其事。凡夫人建造所需,皆当优先供给。”
“都是一家人,我就不可允宣客套啦!”陆夫人笑容可掬。
自从了却亡夫身后之事,又和义兴周氏订盟,她也日渐开朗,有了打趣的心情:“只不过,允宣准备何时迎娶呢?小女舜华已至二九之龄,可不好继续久等……允宣家中人丁空虚,亦当儘早开枝散叶才是。”
周惠略有尷尬:“这个么……近期诸事繁杂,怎么也要先忙完再说。”
“如此,我就等候允宣的佳音罢。”陆夫人頷首道。
见她略有倦怠之容,周惠连忙叫来管事,吩咐他安排陆夫人一行入住正房內院,以作歇息。
他將娶於张韶,这位陆夫人已与尊长无异。反正自家没有任何直系长辈,正房的內院空著也是空著。
否则无论是让她入住西院,还是让东院的虞仡一行腾出,都不是那么妥当。
……,……
第二日,周惠拜访过陆夫人,返回自家中堂。虞仡已在堂前的廊下等候,和周惠打招呼时,神情颇有些报愧的模样。
周惠连忙问他:“思立兄有事找我?是收到令尊的回书、没有同意共建西陵埭之事?”
“此事家父已经同意了。”
“这不是很好吗?”周惠心下诧异,“得令尊认可,事情即成功了一半,思立兄如何这副神情?”
“是关於允宣的事,”虞仡嘆道,“朝廷有意转允宣出任临淮,以家父接任吴兴內史。詔令已由门下审核,下达至尚书省归档,不日將有副本送来郡中。”
原来如此……
三吴为天下大郡,其任之重,不下於偏远之州;尤其是江东士族,无不以任职三吴为显荣。
在虞仡看来,这是朝廷用自家父亲的资歷、名望排挤周惠,让他失去这等显职。
至於虞仡的消息为何比朝廷使者还快,却也不难猜测。他父亲虞潭,如今为五曹尚书之一,尚书省的事情岂有不知道的?
和大半个月前一样,周惠並不介意转任临淮太守。然而他在吴兴郡这边还有好些首尾,却是不好就这么丟开。
周惠问虞仡:“令尊的回书中,是否还提到了和我有关的其他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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