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东方未晞,往事已矣,新的一天即將到来。
当皇帝是种什么感受?
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体验过,只能凭空想像:大权在握、不可一世、顺昌逆亡,还有眾多佳丽美人,享受都享受不过来。
然而对於新即位的李从珂而言,那是忙碌、烦恼、痛苦的开始。
四月初七,丙子。
即位第二天,李从珂便颁布一道饱受非议的詔令——著河南府率京城居民之財以助赏军。
四月初八,丁丑。
仅相隔一日,再度降詔:预借居民五个月房课,不问士庶,一概施行。
初登大宝,最先发出的两道詔书竟是此等內容,李从珂也是出於迫不得已。
他素来轻財好施,自岐下为诸军推戴,许下承诺:“候入洛,人赏百千。”
当初李从厚宣諭西面行营將士,俟平凤翔日,每人赏二百千。李从珂打了个对摺,一人百贯,以万人计,需钱百万緡。
即便再打个对摺,赏军之费亦需五十万緡,府库有没有这笔钱呢?
管钱的冯贇被杀,新任三司使王玫从容奏对:“府库有数百万在。”
李从珂甚为欣慰,谁知內库已被李从厚掏个底朝天。
阅库核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哪里掏得出赏钱来!
那王玫为何还会认为有数百万緡在呢?这就是不通实务的问题了。
簿书记载的数字,多为积年残租、盐铁酒等专卖所得,皆是应收帐款,十成有九成倒是收不上来的。
王玫只看帐面数字,以为足有三百余万贯,喜滋滋想为陛下分忧,不料一脚踩进大坑,跌到爬都爬不出来。(注1)
天子一诺千金,怎可言而无信?
李从珂大怒,王玫於是提出了率財补足的主意。
率者,凑也。怎么凑钱?总不见得明抢吧。
李从珂谓执政曰:“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將奈何?”
几位宰臣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遂请开徵房课,不论自住及租赁者,一律按五个月的房租预收。
京城居,大不易,一下子拿得出近半年房租钱能有几人?
詔令颁布,举城譁然。
有司千方百计收敛民財,仅得六万緡而已。李从珂令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贫者自剄、赴井者相继。
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集詬骂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財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李从珂竭尽府库及诸道贡献,太后、太妃拿出宫中器服簪珥,依旧难以补齐缺口,才及二十万緡,距离承诺的数字差了一大半。
上至至尊天子,下至黎民百姓,都因为犒军钱的问题终日不安。
当晚,尚书库部郎中、赐金紫、充枢密院直学士李专美当夜直。
李从珂烦恼,责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
“臣才力駑劣,属当兴运,陛下擢任过分,无以裨益圣朝。然府藏空竭,军赏不给,非臣之罪也。”
李专美赶紧甩锅,接著说出一番言论。
“臣思明宗弃代之际,是时府库滥赏已竭。继以鄂王临朝,纪纲大坏,纵有无限之財赋,不能满骄军溪壑之心,所以陛下孤立岐阳而得天下。”
“臣以为国之存亡,不专在行赏,须刑政立於上,耻格行於下,赏当功,罚当罪,则近於理道也。”
“若陛下不改覆车之辙,以赏无赖之军,徒困蒸民,存亡未可知也。今宜取现在財赋以给之,不必践前言而希苟悦也。”
李专美找出一堆理由,核心就一条:违诺吧,没钱就別赏了。
李从珂军旅半生,十分清楚这帮军汉大爷们的脾性,真要像李专美所说,那么简单能赖掉帐就好嘍。
“容朕思之。”
除了缺钱,他还有別的事要操心。
四月初十,己卯。
卫州奏,本月九日,鄂王薨。
李从厚的死讯传至,李从珂至少表面十分悲伤。
至今为止,他虽已登基,不御明堂,未服袞冕,態度上做足了功夫。
回到后宫,摘下做给別人看的面具,李从珂露出底下的真实表情——那才是深深的悲伤。
“重吉、幼澄,是为父害了你们。”
长子李重吉囚於宋州,消息业已传回,李从厚遣西班供奉官殿直楚匡祚杀之,且死前饱受毒打拷掠,要求交出家財。
而囚於宫中的女儿李幼澄,父女重逢之际,已是一具冰冷尸体。
“幼澄,原谅父亲啊!”
“陛下……”
“朕知道。”
李从珂收起哀声,擦乾泪水,取过內侍捧来的白布丧服披在身上:“朕会为鄂王居丧的。”
“孔皇后及四子还在宫中,乞出家为尼,请问如何发落?”
孔氏为前梁租庸使孔循之女,尚未受册,严格来说还不是皇后。其父为朱温养子,参与弒杀唐昭宗与何皇后,却得了善终。
孔循柔佞险猾,李嗣源曾欲与安重诲结亲,因与孔循交好,安重诲询其意见。
孔循答曰:“公为机密之臣,不宜与皇子婚。”
安重诲故而拒绝先帝,孔循却阴使人奏先帝,求以女妻皇子,李嗣源即为李从厚娶其女。
认清孔循人品,安重诲由此与之交恶。
“要是你与义父成了亲家,也不会落得最终横死的下场了吧。”
李从珂对曾经构陷自己的安重诲抱持复杂情绪,他很清楚两人结下仇怨的起因:灭梁之后,义父出镇镇州,酒宴间想起某件事,自己忍不住痛殴了一顿安重诲——妈的,要你多嘴。
安重诲莫名其妙挨打,从此记恨上了自己。(注2)
据说他获罪自知必死,临终大呼:“我固当死,但恨不与国家除去潞王!”
李从珂喃喃自语:“你是对的,假如当初义父听进去你的建言,把我给杀了,也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陛下,孔皇后及四子的事……”
李从珂头也不回:“遣人问她,重吉辈安在?”
有些血,是必须要流的。李从厚的直系子嗣,绝不能留在世上。
就当是为了报私仇好了,谁让朕就是这种性格脾气呢,李从珂对自己说道。
四月十五日,甲申。
李从珂以鄂王薨,行服於內园,群臣奉慰。
四月十六日,乙酉。
李从珂脱去丧服,换上袞冕:冠垂白珠十二旒,玄衣纁裳十二章,领为升龙,革带、大带、剑、佩,袜加金饰,规格仅次於祭祀上帝时所穿的大裘冕。
天子御明堂殿,文武百僚朝服就位,宣制:改应顺元年为清泰元年,大赦天下。
坐稳龙椅,紧接著便该调整朝堂人事,掌握中枢权力。
四月十八日,丁亥。
以宣徽北院使郝琼为宣徽南院使,权判枢密院;
改三司使王玫为宣徽北院使,令宰臣刘昫判三司;
孔目吏刘延朗授庄宅使,主管两京的朝廷庄田及碾磑、邸店、菜园、车坊等皇室资產。
劝降王思同的牙將宋审虔被救出,授皇城使,掌宫门出入、启闭、保卫诸事,並司侦察。(注3)
几位元从僚佐,节度判官韩昭允为左諫议大夫,充端明殿学士;观察判官马裔孙为翰林学士;掌书记李专美为枢密院直学士。
不是李从珂不想把亲信拔擢高位,王玫的例子摆在眼前——久在地方,缺乏中枢执政经验的官员骤然提拔到不合適的位置,只会闹出笑话。
僕射李愚、吏部尚书刘煦、还有司空冯道,三位宰臣暂时不动。
不过按照惯例,前朝宰辅是必定要更换的。无他,地位太过重要,且服侍过前任皇帝,能放心留用么?
有赏亦有罚。
四月十九日,戊子。
降伏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康义诚斩於兴教门外,夷其族。
和他一起被诛杀的,有一名垂垂老者。
康义诚少时离家从军,身居高位之后,家中自然有打扫宅邸的院公,因其做事不够利索,不时小有笞责。
忽一日,康义诚心血来潮,怜其老而问其姓氏,竟是同姓。
继而问询乡土、亲族、息嗣,方知竟是亲父,遂相持而泣,闻者莫不惊异。
谁曾想不过享受数年富贵,康父坐受儿子牵连一同殞命,真乃祸福不测也。
是日,詔曰:“枢密使朱宏昭、冯贇、宣徽南院使孟汉琼、西京留守王思同、前邠州节度使药彦稠,共相朋煽,妄举干戈,互兴离间之谋,几构倾亡之祸,宜行显戮以快群情,仍削夺官爵。”
李从珂处置诸事,尚有一桩要件未完。
先帝驾崩未及半载,梓宫犹停灵於西侧二仪殿。
太常卿卢文纪上諡,议曰圣智仁德钦孝皇帝,庙號明宗。
宰臣冯道议请改“圣智仁德”四字,为“圣德和武”。
德先於智,武胜於仁,李嗣源戎马一生,諡號怎么可以没有一个“武”字,改得极为恰当,李从珂当即准奏。
刘煦撰諡册文,李愚撰哀册文,定於本月二十七日葬於徽陵。
眼看人心逐渐安定,各司步入正轨,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一道消息又让朝堂產生了动摇。
四月二十一日,庚寅。
凤翔府奏,西川孟知祥僭称大蜀,即位於成都,年號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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