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朗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涌至喉间,却在对上侄女眸中深不见底的恨意时,尽数哽住。
他终究垂首,唯余一声悠长嘆息。
苏清雪未再多瞧,转而扣住林小凡手腕。她掌心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我们走。”
咚!
殿门重重合拢。
閒云子摇了摇头,缓步上前,语气平和:“苏家主,今日前辈无暇,请回吧。”
苏朗沉默良久,终於抬手,將那捲《清心诀》放入药箱。
合上箱盖时,他低声道:“抱歉,多有叨扰…劳烦掌门转交。”说罢转身离去。
閒云子望著那单薄背影,长嘆一声:“世间权柄,最是驱人痴狂啊…”他摇头晃脑,一副悲天悯人做派。
可转眼——
“哎呀呀!这千年雪参的成色…绝了!”
閒云子一个箭步扑到药箱边,整张脸几乎埋进箱中,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寒潭龙鬚草!这香气…这纹路…还有此世难得一见的冰心花…嘖嘖嘖!”
他双手在箱沿蹭了又蹭,活像只嗅到鱼乾的馋猫,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超然出尘。
“南关苏氏果然底蕴深厚,隨手一送,便抵我青云门半年开销。”他眼珠滴溜一转,搓著手凑到林小凡方才站立的位置,对著空气諂媚笑道,“不知前辈能否…赐予些许?贫道愿以符籙丹药相换!”
殿內空无一人,唯余他的声音在樑柱间来回碰撞,显得格外滑稽。
可这位掌门大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坚信那位前辈手眼通天——即便身不在此处,亦可洞察万象。
殿外,夕阳熔金。
苏清雪拽著林小凡,步履匆匆,青丝微扬,衣袂拂阶,仿佛要將殿中所有纷扰都甩在身后。
林小凡任由她拉著,肩头麻球被顛得东倒西歪,小爪子紧紧扒住衣领。
穿过迴廊,踏过石径,后山竹林在眼前铺展开来。
苏清雪终於鬆开手,背对著林小凡站定,肩线绷紧:“抱歉,让你见笑了。”
林小凡没接话,只是轻拍肩头。
麻球立刻会意,纵身一跃,落在苏清雪脚边,小爪子捧著一片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竹叶,郑重其事递过去。
“给姐姐!麻球的宝贝!”
苏清雪怔住,睫毛轻颤,冰霜神情裂开一道细纹。她缓缓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那片竹叶——
麻球却猛地抽回爪子,小鼻子凑近轻嗅。
“姐姐冷冷!麻球暖暖!”
说完,竟將竹叶按在自己毛茸茸的肚皮上蹭了又蹭,暖意融融,才重新递过去,小圆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夕阳。
林小凡靠著青竹坐下,竹影筛落的光斑在他脸上明灭跳动:“体面是给外人看的,但后山这片竹林,只认得真实的你。”
苏清雪接过那片温热竹叶,指尖寒气竟不自觉地退了几分,心绪也稍稍缓和。
林小凡隨手摺了根细竹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老家有句土话…哭著过一天,笑著过一天,横竖都是一天。”竹枝一顿,那笑脸被轻轻划掉,“我不是劝你放下,只是觉得…活著本身,就该有甜味。”
暮色渐浓,竹林里的光线愈发柔和。苏清雪握著竹叶,忽而轻声问:“若换作是你…会如何选?”
“我?”林小凡把竹枝拋向空中,“我大概会先问自己…今天太阳晒得舒服吗?晚霞好看吗?”他朝身边的麻球努了努嘴,“这傢伙每天最关心的则是早饭有没有红薯,睡前有没有吃饱。”
苏清雪的目光落在麻球身上,嘴角终於微微鬆动。
她摊开手掌,静静看著那片竹叶,陷入了沉思。
“我想查清当年的真相…父亲失踪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母亲又为何会被逼至绝境。”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面前之人身上,迟迟未移,“但仅凭我一人之力…难撼苏氏根基。”
“要我如何助你?”
“青云门与南关苏氏素有往来,掌门对你敬若神明,更重要的是…”
夕阳在苏清雪的面颊上镀了一层薄红,喉间微动,似有千言,却只挤出一句——
“你…你在的话,我修行愈顺。”
林小凡心头一跳。
这是想让我当她的引路人?
可我哪有什么真本事,適才指点苏朗,不过是仗著麻球的天赋胡诌一通,若是对她也这般……
他面露难色:“人脉资源我可尽力,但修行之道嘛…”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我不过野路子出身,恐误你前程……”
话音未落,识海骤然炸响:
〖任务:废柴弟子无缘与凤雏產生交集,黯然退场,埋下阴影,自此孤独终老,喜提“单身狗”铭牌〗
哈?
林小凡额角青筋暴起,眼前仿佛已浮现出自己白髮苍苍、孤身一人缩在柴房啃冷窝头的淒凉画面——
下一瞬,他拳头高举,斗志昂扬:
“好!我来助你!定叫世间瞠目结舌!”
吼声惊起林间棲鸟,麻球嚇得炸毛,一跃三尺高。
苏清雪望著少年涨红的脸,先是一怔,隨即掩唇轻笑。
她敛衽一礼,眉眼弯弯:“那便…有劳『师尊』了。”
那称呼轻若蚊蚋,却在暮色里漾开微甜的涟漪。
【叛逆值+9】
竹林里的豪言壮语,隨著脚步渐行渐远。
推开柴房木门,林小凡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像条咸鱼。
“完犊子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天骄凤雏,我拿什么教?总不能天天『画大饼』吧?”
正懊恼间,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篤篤篤。
林小凡抹了把脸,起身拉开门,整个人却瞬间僵在原地。
月色如水,閒云子与丹玄子並肩而立。
一个捻著鬍鬚偷笑,一个抱著古鼎傻乐,活像两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前辈!”閒云子抢步上前,语气热切得像见了亲爹,“苏家主临走前託付转交的谢礼,晚辈已尽数带到!”
他侧身让开,院中赫然摆著三只紫檀木箱。
林小凡目光扫过二人发亮的眼睛,心中瞭然,嘴角微勾:“取一半,拿吧。”
话音刚落,閒云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丹玄子怀里的青铜鼎“哐当”一声砸在脚面。
“半…一半?!”丹玄子顾不上疼,慌忙扶起那尊三足小鼎,“晚辈惶恐!这『青阳鼎』是晚辈早年游歷时所得,虽不及宗门重器,却胜在灵性十足…”他越说声音越小,“可…可否换一成药材?”
这俩人倒是不贪便宜。
林小凡接过小鼎,入手温润,鼎身泛著古朴的幽光,鼎腹內壁隱有细密火纹流转。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跑去炼丹房烤红薯的辛酸,眼睛顿时亮了。
“成交。”
一番搬运分配之后,柴房里药香瀰漫,浓郁得几乎能醉人。
林小凡倚在门框上,目送两名元婴老怪抬著箱子兴奋狂奔的背影——閒云子步伐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丹玄子被鼎砸过的脚也不疼了,消失在月色中的速度,比御剑飞行还要快上几分。
“嘖嘖嘖…”
林小凡环顾四周,双手叉腰,满脸得意:
“没想到吧,小柴房?跟著凡哥混,你也有堆满世人垂涎奇珍的一天。”
麻球欢呼一声,扎进药堆里:
“香香!麻球可以吃吗?”
“別一次吃太多哦。”
林小凡笑著提醒,指尖抚过三足鼎表面。
“往后可不用跑炼丹房了。”
“咱们在家就能烤红薯、炸薯条,说不准还能研究出『冰火双拼』的新菜式…”
话至此处,他脑中灵光一闪,眼露喜色:
“哈!我知道明天该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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