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跳过了第六天。
通道前面的地形骤然开阔。意识延伸探到的区域在感知中扩大了好几倍。刘恩放慢了脚步,让卡斯特兰机兵走在前面,意识向前延伸,探入那个巨大空间的深处——不是货舱,不是舰桥,不是任何战舰的標准舱室结构。
空间大到他的意识无法一次性勾勒出完整边界。至少数十公里见方,顶板高到探照灯的光柱照不到顶端。地面上堆积著乱七八糟的金属构件——缴获的帝国装备残骸、废船的碎屑、各种粗製滥造的机械装置拼凑在一起形成的堡垒式核心结构。那些装置按常理根本不可能运转——管线接反了,齿轮互相咬死,但绿皮们“寻思”它能动,它就真的在动。绿皮的技霸小子们用废铁堆起来的工坊区域,垃圾场、零件仓库和兵工厂的混合体,到处是焊枪的火花和动力锤的撞击声。
空间里的绿皮数量可能上万甚至几十万。它们的轮廓在他的意识中铺展成密密麻麻的星点,那些绿皮在他意识中呈现为模糊的轮廓,不是通过温度,而是通过它们占据的空间、它们的运动轨跡、它们与周围环境交互时產生的微弱扰动的综合。数万个轮廓堆叠在数十公里见方的空间里,像一团搅动的蜂群。绿皮在太空废船里繁衍了数千年,它们的孢子飘散到废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每一处潮湿的管道接口都可能萌发出新生的绿皮。废船就是它们的城市,它们的农场,它们的兵工厂。
它们的吼叫声从空间深处涌出来:“waaagh!虾米!杀光虾米!”打桩机砸钢板的节奏,几十万绿皮的吼叫声叠加在一起,震得舱壁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更大的东西在空间更深处。金属的,粗製滥造的,十几米高,双足结构,躯干上焊著装甲板,武器平台、炮管、喷口、铲斗拼凑在一起。在意识中不是一个精確的轮廓,是金属密度分布异常的高大阴影。它不是废船的一部分,是绿皮自己造的。古巨圾,绿皮的泰坦级战爭机器,帝国泰坦的山寨版,体型从数米到数十米不等。核心部件是绿皮从废船的残骸中掠夺来的,在技霸小子们几个世纪的改装和拼凑下逐渐成形。它还没完工,躯干侧面还敞著口子,线缆从开口处垂下来,內部结构裸露,但反应堆已经启动了,低频的轰鸣从空间深处传过来,隔著几层舱壁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按照任何物理法则,那台反应堆缺少关键的冷却迴路,早该熔毁——但绿皮们集体“寻思”它没事,它就真的在稳定轰鸣。它甚至被刷了一层黄色,因为技霸坚信“黄色炸得更猛”。
刘恩的意识快速扫过整个空间的边缘区域。入口通道在空间的侧壁高处,从地面到入口有十几米落差,下方是一个缓坡。通道不够宽,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並排,但到了空间內部所有人都能展开。那个破口,那道狭窄的入口,是整个废船巢穴的唯一裂缝。他从那个裂缝里探进来的意识快触到空间深处的绿皮工坊区了。那里的绿皮密度已经开始向外围扩散,缓坡下方的地面上已经有零星的巡逻队在活动。它们还没发现入口方向来的人,但快了。
他转过身,在守备团频道里压低声音说:“前方大型空间,绿皮巢穴。数量数万,有泰坦级单位。通道入口狭窄。卡拉,你带两个连在通道內部布防,依託通道两壁建立火力阵地,不要出去。机仆在你们身后加固工事。机兵和武装机仆会在中段待命,等我信號。”
兵潮不是成千上万一个梯队扑上来的那种,兵潮是堵在通道口的、挤在坡道上的、密密麻麻涌来的。通道在缓坡的顶部,从顶部俯瞰下去,整个空间的绿皮尽收眼底。但不是现在。它们在空间深处忙自己的事,在技霸的工坊区里吵吵嚷嚷,在古巨圾的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等它们开始涌上来的时候,卡拉他们的火力会被压缩在通道口那一段狭窄的射界內。
卡拉没有多问。“明白。”
刘恩站在通道入口处,场域展开。意识触及,精金骨架从通道两侧的舱壁內部生长出来。不是一次性的加固,是从通道出口处开始,一截一截地向空间內部推进,每推进一段就在舱壁內部浇筑一层复合装甲。精金骨架在锈壁內部生长,速度快,安静。几分钟內通道出口被改造成了一个向空间內部延伸的射击掩体。厚实的精金装甲板嵌入舱壁內部,形成一个十几米深的射击阵地,可以容纳卡拉的两连人在通道內依託工事封锁整个空间的射界。通道外的缓坡上,他继续塑造精金骨架,在缓坡中段构筑了一道弧形胸墙。胸墙表面做旧,焊接纹路清晰,看起来是驮运型机仆连夜赶工焊出来的——废船內部通道狭窄、地面崎嶇,所有机仆均为多足步行构型,没有轮式车辆。
他从身旁驮运型机仆背负的弹药箱中取出几枚热熔炸弹——那是之前在星界军武备仓库发现的,卡拉让机仆隨补给车队运到了前线。密封箱上印著帝国军械署的管制標记,外壳积著厚厚的灰尘但密封完好。这种级別的攻坚武器在黑珍珠號的装备清单上从未出现过,属於帝国严格管制的军用物资。他亲自將热熔炸弹部署在缓坡中段的弧形胸墙外侧,引爆遥控器留在他自己手里。几台搬运型机仆跟在他身后,按照他的指挥將炸弹固定在预定位置——它们的多足构型在缓坡上移动平稳,专门为负重和短途分发设计。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通报了新的加固点位坐標和射界划分方案。卡拉回復收到,老兵们开始进入阵地站位,重爆弹的脚架在通道地面上架设的沉闷声响在频道里此起彼伏。驮运型机仆在阵地后方码弹药箱,六足稳步移动,满载后在通道里排成一列向后方转运物资。
空间深处的绿皮没发现他们。waaagh的吼叫声从空间深处涌出来,打桩机砸钢板的节奏,几十万绿皮的吼叫声叠加在一起,震得舱壁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waaagh!虾米脑袋当夜壶!”“死!死!死!”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堵在巢穴里了。
刘恩站在弧形胸墙后面,意识延伸探入空间深处。通道出口到空间深处的缓坡有数百米长,缓坡的两侧是堆积的废铁和碎屑,在机仆的火力阵地上只有狭窄的射界。但绿皮从空间深处涌上来时,缓坡会变成一条数百米长的屠杀通道。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穷长。计时器不知跳过多少个整点,通道里的老兵们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重爆弹的枪口始终指著空间的方向。驮运型机仆的队列在阵线后方安静地待命,弹药箱码在老兵们手边。
刘恩靠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覆盖著整片区域。方圆五公里內没有新增的绿皮靠近,身后通道里的部署运转正常。空间深处的古巨圾还没完工,但快了。它在等它的武器平台装好,在等它的反应堆稳定运行,在等技霸小子们焊完最后一块装甲板。刘恩也在等。等那门炮装好,等绿皮们倾巢而出,在缓坡上铺开,暴露在火力阵地的射界之內。然后交叉火力会在狭窄地形上反覆收割绿皮,而那几枚热熔炸弹將留给古巨圾——当它踏出工坊的那一刻,爆炸会从內部撕开它粗製滥造的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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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结束,推进到空间深处,分解那台古巨圾,归档它的物质组成信息。古巨圾的蓝图將在高维空间中获得一个“绿皮·载具”的分类標籤。那些粗製滥造的装甲板、粗暴嫁接的能量导管、用废铁堆出来的武器系统,在他的场域感知中与技霸尸体中那颗异常发达的脑区连接在一起——古圣把战爭机器的设计图纸写在绿皮的基因里,技霸凭本能“俺寻思”出古巨圾,而“俺寻思”真正的可怕之处在於:它不止作用於绿皮自己,还会扭曲周围的现实——只要足够多的绿皮相信那台古巨圾的炮能打穿帝皇级泰坦,它就真的能。他一路走来分解的尸体和古巨圾是同一张蓝图的两个视图:一个画在生物体上,一个焊在废铁上。技霸是活的製造线,古巨圾是生產线吐出的產品。他的信息库里躺著从屁精到技霸的完整蓝图,还差古巨圾这一块。
他不需要古巨圾的武器,也不需要绿皮的军队。他需要的是古圣的战爭机器是如何从基因层面运转起来的。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琢磨透的事。
计时器又跳过了一个整点。他闭上眼睛,意识分了一部分进入高维空间。在信息库里翻开屁精的蓝图,在菌丝网络的拓扑结构旁边新建了一个笔记条目:“与机仆湿件核心数据灌注协议的对比分析——待完成。”等这件事结束,等黑珍珠號离开废船,等亚空间航行中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他会把这些跨物种的底层逻辑一条一条地抽出来,织进加洛斯的机仆体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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