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门在身后关闭。废船暗紫色的亚空间沉积物被隔绝在装甲外壳之外,机库的穹顶亮起冷白色的灯光,聚光灯的光柱交叉扫过每一台刚进入的机仆和每一名疲惫的老兵。
卡拉站在气闸门內侧,手里举著扫描仪,对著每一个进入的人从上到下扫一遍。扫描仪的蜂鸣声在空旷的机库中迴荡,每一次绿色的確认音都意味著检测合格。
刘恩站在一旁,没说话。绿皮的孢子——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在动力甲缝隙和武器握把上附著了几个月的威胁——他在废船中就已经用场域无声分解了。但章程必须走。洗消程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所有人、所有机仆、所有从废船中带出的物资,全部经过检测才能进入黑珍珠號的核心舱室。谁也不敢赌万一有孢子漏网——一旦在舰內扎根,整条船都得翻。
刘恩看著最后一个老兵通过检测,转身走向舰桥。
菲丽斯的后勤团队在机库出口旁边支起了临时工作檯。她手上拿著数据板,深棕色的长髮扎成利落的马尾,目光扫过从废船带回来的第一批样品箱。
“太阳型虚空盔甲。”她翻开封箱的清单,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跳动,“卡利布拉夫雷射步枪……多管雷射炮……热熔枪……这还只是小部分。”她顿了一下,又从旁边拖过一个半开的密封箱,里面码著灰黑色的弹匣和几把粗壮的地狱枪,“还有星界军制式的地狱枪和热熔炸弹,从废船深处另一个武备库里清出来的——m35时期的封存货,状態比预想的好。”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恩,“舰长,这些装备的数量有多少?”
“全部搬回来的话,够装备几万人了。”刘恩说。
菲丽斯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继续在数据板上记录,手指敲击屏幕的频率明显快了。
第一批物资清点持续到深夜。菲丽斯在白板上写下初步统计数字,写完后又擦掉重写——因为数字確实不小。太阳型虚空甲的数量落在一个相当可观的量级上。卡利布拉夫步枪的枪箱在货舱里码了好几层。头盔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古铜色的涂层在灯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旁边还堆著几摞从废船各处搜罗来的弹药箱和零部件——有星界军的制式爆弹、有卡斯特兰机兵的备用部件、甚至还有几枚从坍塌舱室里挖出来的热熔炸弹,外壳上的红色禁制標记已经褪色,但密封完好。
第二天早上,刘恩在舰桥召集了核心人员。马库斯、卡拉、菲丽斯,以及守备团的几个资深士官。
“废船深处的通道已经清理乾净。沿途所有仓库都有喷涂標记——坐標、物资类型、保存状態。”刘恩在全息投影台上调出废船內部的路线图,橙色標记沿著通道一处处点亮。“第一批搬回来的只是一部分。大部分还在里边仓库里堆著。你们再带队去几趟,把剩下的都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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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看著投影图上的標记。“舰长,你不去了?”
“不去了。”刘恩说。“来回的路现在是安全的。標记和记录都在,你们按图索驥就行。”
搬运计划制定了几天。卡拉挑选了守备团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组成护送队,菲丽斯调动了黑珍珠號上几乎所有可用的勤务机仆——驮运型、搬运型、勤务型,全部编入运输队。马库斯负责探查废船周围状况,隨时进行应急处理。
太阳辅助军的中央军械库是这次发现的最大一座仓库。毒蛇型侦察坦克整排停在仓库最深处,六轮驱动的底盘覆著防尘罩,炮管被密封塞堵住。奇美拉装甲运兵车的履带捲成卷,码在墙角。黎曼鲁斯战斗坦克巨大,在狭窄的通道里无法整体通过。
“拆。”卡拉说。“炮塔卸下来,底盘单独装,履带拆了打包。”
等离子切割机的蓝色弧光在仓库深处闪烁。勤务型机仆扛著切割工具,將坦克炮塔从底座上卸下来。搬运型机仆把拆下来的部件码在背负式货架上,用绑带固定。履带被拆成单节,塞进网兜里,堆在货架顶部。
驮运型机仆背负著满载的货舱,六足在通道中稳步移动。勤务型机仆扛著切割下来的大件跟在后面。守备团的老兵们在岔路口和拐角处布哨,爆弹枪的枪口指向废船深处。那条路刘恩走过之后,绿皮和鸡贼就很少再在这片区域出现过,但警戒从来没有放鬆过。
一趟,又一趟。驮运型机仆的队伍在废船和黑珍珠號之间往返,货舱里塞满了密封箱。黑珍珠號的仓库区逐渐被填满,物资从机库延伸到货舱,从货舱蔓延到临时堆放区。但空间还有富余,所有的箱子都码放整齐,通道保持通畅。
这种往返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搬了两趟。卡拉在最后一次返程时向刘恩匯报:“仓库清空了。”
刘恩应了一声。
在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把意识涌向恩普那边——不是一整天,是每天抽近十个小时。加洛斯隨时需要他处理事务,那边穹顶基本完工,机仆生產线已经扩展到五十余条,每天下线各类型机仆上万,新的第二步计划已经开展。
十一台原装的星堡型智控机兵已经全部运回了黑珍珠號,暂时堆放在机库旁边的临时存储区。那台被刘恩亲手重塑的星堡机兵,则一直沉默地站在私人工坊外的走廊拐角处,等待指令。
刘恩通过內线通讯对马库斯说:“那十一台星堡机兵,找几个技术人员仔细检查,把拆下来的武器平台和配件重新组装好,然后全部封存到武备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启动。”马库斯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在私人工坊里待著,研究和归纳总结整理空间中的蓝图。太阳辅助军的完整装备蓝图、骑士机甲蓝图、旋风鱼雷蓝图、星堡型智控机兵的完整蓝图……无数的蓝图。还有静滯立场发生器的全套製造蓝图——他在那个精金舱室里分解过,拥有整台发生器的原子级物质组合信息。
静滯立场发生器。这东西在帝国到底值多少钱?答案不是钱能衡量的。在第41千年,绝大多数铸造世界已经失去了独立製造静滯立场发生器的能力。这项技术源自黑暗科技时代,那些知识在荷鲁斯叛乱和隨后万年的战火中早已遗散殆尽。曾经以生產静滯立场设备闻名的铸造世界贝拉凯恩,在过去五百年间已经完全停止了相关產品的供应。少数仍能生產的铸造世界,產量被標註为“极其稀有”,每一台都需要数年时间、数位高阶技术神甫的全力投入,报废率高达九成以上。
一台静滯立场发生器可以在战场上为统御贤者提供绝对防御——拦截所有来袭火力,从爆弹枪到泰坦级的火山炮,在力场中失去动量、落地无害。一次激活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而那些被静滯立场保存的唯一物品——荷鲁斯叛乱时期的远古遗骸、变异的异形样本、危险的神器——没有静滯立场,这些东西就等於不存在。审判庭和行商浪人愿意用一支舰队的价钱换取几台静滯立场的拥有权。
而刘恩,从废船的废墟中分解了原型机,用万能原子一小时內可以塑造无数台精金外壳的拳头大小装置。在帝国铸造世界以十年为单位才能勉强完成一台的精密工程,到了他这儿,只是一次场域展开、意识触及的功夫。
適当的时候可以塑造。还有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打动一个铸造世界的贤者,或者让审判庭的特派员在关键时刻闭嘴,一台静滯立场发生器比任何说辞都好使。
物资清点全部结束后,菲丽斯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笔统计数字,把数据板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数字確实不小。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马库斯在舰桥上向刘恩匯报。“舰长,物资搬运作业已全部完成。太阳辅助军装备的清点工作也结束了。”
“够了。”刘恩说。“办正事。”
他按下通讯键,全舰广播。“黑珍珠號,所有部门注意。准备返航,航行期间菲丽斯安排后勤团队清点造册;卡拉安排守备团轮换休整;马库斯,航线设定,准备返航路西斯。”
马库斯回了一声“收到”,没有追问。
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靠了一会儿。下一个目標是伊斯塔万三號。在此之前需要安排很多事务。
迴路西斯。先在路西斯修整一段时间。阿米吉多顿那边还有五年——兽人军阀碎骨者的waaagh!会在941.m41踏碎那个世界。五年,够他把加洛斯的架子搭起来。
刘恩站起来,走过堆放整齐的物资区,走进私人工坊。舱门在身后关闭。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那具躺在加洛斯总督府顶层维生舱中的身体。
恩普睁开眼睛。维生舱的玻璃舱盖內侧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起手,手掌贴著舱盖內侧,温热的。舱盖自动滑开,营养液退去,乾燥的气流涌进来。
他坐起来,扯过深灰色长袍披上,兜帽拉低。赤脚踩在陶钢地板上,走过走廊,照明板自动调到日间模式。
恩普走进书房,在工作檯前坐下,拿过数据板翻看。
穹顶已经完工了。直径两百公里的透明装甲穹顶,中间没有任何支撑,笼罩著整座城市。巨大的气密门在穹顶边缘一字排开,供穿梭机和运输艇进出。空中平台悬浮在穹顶內侧,焊死在精金骨架上,可以停靠中型运输舰。这种工程放在前世是想都不敢想的——星际时代的科技把不可能变成了日常。阳光从透明装甲板透进来,在穹顶內侧铺开一层冷白色的光晕。城市在穹顶下面生长,街道网格从中央广场向四周延伸,居住模块、农业区、食品工厂、仓储中心,全部按帝国標准规划图纸施工。
穹顶不是建设的终点。
机仆生產线现在已经扩展到五十条,每天下线的各类型机仆上万——工程型、运输型、战斗巡逻型、精密装配型,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工厂列队走出,被算力总枢分配到各个工地。
加洛斯有一座巨大的熔炉正在建设。
直径十公里、高度十公里的圆柱形空腔,在加洛斯主星的地壳深处开凿。精金骨架从岩层內部生长出来,將穹顶和侧壁牢牢锁死。陶钢衬壁一层一层浇筑,冷却管路和能源线缆在衬壁夹层中铺设。熔炉的核心——等离子体约束腔——还在蓝图阶段,但空腔本身的工程量已经完成大半。这座熔炉一旦点火,加洛斯就不再是一个只有装配线的殖民点。它將拥有从矿石到精炼锭、从精炼锭到零部件、从零部件到成品的完整工业链条。
第二座穹顶已经在规划阶段。坐標標定在平原东南方向,距离第一座穹顶数百公里。等地下熔炉建成投產,工程机仆就会开过去,把第二座穹顶的地基打下去。
湿件核心已经大量成熟。
培育罐里的那些大脑——从安德罗斯工程的数据灌注协议中生长出来的湿件——正源源不断地从地下培育中心取出,装入恆温运输箱,运往算力总枢。搬运型机仆背负著密封箱,在通道中排成一队长龙,光学镜头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安装工位上,精密型机仆的多指手爪捏著湿件核心,小心翼翼地插入沉思者阵列的插槽中。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算力总枢的穹顶下,灯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暗蓝色——那是满负荷运转的標誌。
接下去的重点就是改造和完善它。
有思维的湿件他塑造不了。那些东西——自我意识、记忆、人格、战斗本能——是他能力的边界。但湿件核心不完全需要那些。它只需要思维不要自我。能处理数据、执行指令、在分布式网络中自主分配算力,能婉转处理问题不僵硬。死寂核心的决策架构、安德罗斯工程的数据灌注协议、帝国沉思者阵列的底层逻辑——这三样东西的嫁接组合,正在算力总枢的深层架构中逐层铺开。
这是以后加洛斯——或者说加洛斯星系——的心臟。
恩普把数据板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穹顶在暮色中反射著黯淡的星光。坚毅號很快会来了,算算时间马上该到加洛斯了。
意识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如潮水般退去,通过高维锚点瞬间涌入黑珍珠號私人工坊中的那一具。刘恩睁开眼睛。舷窗外是同一片星空,不同的角度。黑珍珠號已经驶离废船坐標,推进器的尾焰在黑暗中稳定燃烧,朝著曼德维尔点的方向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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