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九幽,求见混天之主!”
声音在黑雾中层层传递,一重一重地深入,最终在山巔那片残墟间轻轻迴荡。
蟠桃树下,正端著茶盏的禹道微微一笑,也不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搁下茶盏,指尖在青石檯面上轻轻一叩。
混天岭那终年不散的黑雾便在这一叩之下发生了变化。山脚处,浓厚的黑雾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缓缓裂出一条笔直向上的通道。雾气在通道两侧翻涌不定,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远远望去如同一道通天之阶,从山脚直抵云雾最深处那点微光所在。
“且上山来。”
温和的声音从山巔传下,落入盖九幽耳中。
他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脚步落在虚空中却踩到了实处,每一步都有淡淡的道纹在脚下显化又消散。行至半山腰时,两侧的黑雾忽然变得稀薄,他的余光扫到一株通体银白的小树扎根在岩缝之间,再往上走,又看到一株形如赤龙的灵芝盘踞在巨石上,通体火红,散发著炽烈的气息。这些外界早已绝跡的神药仙草就就这般隨意地生长在山体的岩缝与碎石之间。
盖九幽目不斜视,继续向上。
很快,他走到了山巔。那片在至尊对峙时只惊鸿一瞥的残墟,终於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废墟最深处,一座半塌的大殿静静矗立。大殿通体玉白,比能打造圣人兵器的羊脂玉铁还要纯净,不知以何种材料筑成。殿前碎石之间扎根著一株古树,赤金色的树皮在稀薄的黑雾中泛著暗沉的光泽,满树翡翠色的叶片边缘带著细密的锯齿,几枚淡粉色的果实在枝头微微晃动。
蟠桃树下,一张青石桌,三只石凳,两人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苍老枯瘦,灰白长发披散肩头,穿著一件样式极为古老的残破战袍,正是那尊在星空彼岸惊鸿一现的混天之主。另一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英武沉毅,一袭玄色长袍,袖口绣著早已失传的古老纹样,整个人如一柄藏於鞘中的神剑。
盖九幽的目光在第二位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想起了一些古籍中看过的画像,又联想起那枚出自神州皇朝的符印,心中骤然瞭然。
“晚辈盖九幽,见过混天之主,见过神州大帝。”
他执晚辈礼,深深一揖。
那一枚符印,来自於神州皇朝。
在渡劫归来后,他曾再度前往中州神州皇宫,与那位老皇主相见,也从而得知了神州大帝依然存世的事实。
盖九幽的道谢很真诚,发自內心。
以他的性情,若出手相助他的是那些发动过黑暗动乱的禁区至尊,他最多只说一句浅淡的致谢,之后老死不相往来。若那位至尊日后再度出世收割生灵,他也会决然出手阻拦。
一如长生天尊与荒古禁地那尊大成圣体的旧事,曾经有一段情谊,最后大成圣体依旧舍却了自身生命,带走了这尊黑暗动乱最大源头之一的古尊。
但眼前这两位周身毫无血腥杀伐的浑浊气息,显然不属於前者。
“不必谢我。”神州大帝放下茶盏,声音坦荡,“是混天道兄惜才,不愿见你被此世所困,因青帝大道压制而就此落寞,方才出手襄助。”
在盖九幽疑惑的目光之中,神州大帝笑著谈起了乱古、谈起了仙道,谈起了从禹道口中得知的种种隱秘。
蟠桃树的光华在三人之间静静流淌,茶盏中的热气裊裊升起又被黑雾吞没。盖九幽的神情从疑惑变成震撼,一如神州大帝听闻有仙时。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了禹道:“敢问前辈,乱古年间,难道在当世已有成道者的情况下,后来者依然可以证道?”
他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一生的疑问。
成道者为成仙,未成道者为成道。
大帝合天心,自古一世唯有一人。这是刻在所有修士骨子里的铁律,他自认已然拼尽全力了,却依旧无法撼动那青帝大道压制的铁壁。
禹道放下茶盏,淡笑道:“乱古年间,並无身合天心印记一说。修士沿著自身所选的道路不断精进,当足够强时,便是极道至尊。同一时代內,並立於极道之巔的至尊远不止一位,彼此爭锋,相互砥礪。”
盖九幽身躯微震,那双始终沉稳如渊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一道精光。他毕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成道的机会,却被天心印记这一道铁律挡在门外,撞得头破血流。此刻骤然得知世上竟有纪元无需身合天心、只需自身不断精进便能踏入极道领域,那是一种从根上释然。
“只要不断精进,足够强时,便是极道至尊?”他喃喃两声,心中隱隱有一丝悸动。
荒古称帝、太古称皇、神话时代称天尊,极道至尊,显然就是上个纪元时对帝与皇的称谓!
“这方天地,也幸运,也残酷。”禹道继续说道,声音不疾不徐。
“严酷的环境、稀缺的寿元,磨礪出的至强者身合天心,能在最短时间內达到极道之巔。但若是当世已有人先行一步,后来者想要凭一己之力,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於如此短暂的年岁里一步步磨礪进极道领域,太难。纵然在有生之年將自身之道推演到接近皇道法则的地步,也只能算另类成道,与真正的帝者相比,终究欠缺了许多。”
盖九幽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精光缓缓沉淀下去,却没有熄灭。压在心头千余年的那块巨石被挪开了,纵使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他也已重新挺直了背脊。
禹道没有再多说,抬手间,一卷古经出现在他掌中。那捲经文不知以何种材质製成,通体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华,封面上铭刻著一道剑形纹路,剑气內敛到了极致,却依旧让周围的虚空发出细微的嗡鸣。
“乱古之前,还有一个纪元,称作仙古。此乃《仙劫剑诀》的一部分,是仙古年间一位至强仙王所创。我欲以此剑经,交换你的渡劫仙曲。不知你可愿意?”
仙古纪元?至强仙王?
听到禹道的话语,盖九幽未来得及震惊,几乎没有多想便郑重道:“前辈於我有救命之恩,又为我拨开迷障,莫说一卷经文,便是要我倾尽所学,九幽也绝无二话。”
他站起身,开始演练自身的法门。
九幽琴横、渡劫仙曲响。
第一个音符炸开时,琴音化作实质化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般席捲而去。每一道波纹都是一条完整的道痕,波纹所过之处虚空剧烈扭曲,蟠桃树周围的黑雾被层层逼退,连青石台上的茶盏都开始微微跳动。
他以琴音为引,將自身化作劫难的一部分,每一个音符都是一重劫数,每一次拨弦都是一次对天地法则的正面叩问。琴音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虚空中开始浮现出无数大道符文的虚影,那些符文並非他铭刻上去的,而是天地本源的自然显化,与他的道共振。
盖九幽十指如飞,琴音骤然拔高。渡劫仙曲的精髓在这一刻才真正显露。
他的周身开始涌出无穷无尽的劫光,以劫渡劫,以劫成道。千余年来他將自己渡过的每一场天劫都拆解、参悟、融入琴音之中,最终创出了这一门將天地间一切难视作劫数的禁忌秘术。
琴音愈急,劫光愈盛。蟠桃树的上空,一片由琴音和劫光交织而成的浩瀚天图徐徐展开。图中星河运转,日月更迭,山川崩毁又重塑,万灵生灭轮迴。那是他以渡劫仙曲推演出的道的极致,是一整个由“劫”所主宰的宇宙。世间万物皆在劫中,而他的琴音便是这万劫的起点与终点。
大道的压制是劫、敌手的攻伐是劫、岁月的流逝是劫,红尘劫数千万重,唯以一曲渡之!
裊裊的琴音中。
禹道轻闭双眼,既是欣赏这世间最惊艷的一曲,亦是不断汲取他人道之智慧,完善著自己的道路。
他对自己那件成道之兵的形態终於有了最后的决断。
这些时日他反覆斟酌过数种选择,如鼎,钟,塔,棺……无一不是天生近道的器物。
鼎可镇山河,钟可定乾坤,塔可压九幽,棺可葬万古。每一样都有每一样的道理,每一样都曾在古史中被某位帝与皇炼成过极道神兵。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差了那么一线。直到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一线差在哪里。
鼎是镇压,钟是定止,塔是封镇,棺是终结。代表的,都是道的某一个確定的面,而他的道不是死的。
开天为万物之始,存世为万物之基,寂灭为万物之终,三者彼此环抱、往復不休。这生生不息的载道之物,理应是个“圆”。
“人在轮迴,事在轮迴,天地亦在轮迴。”
“往者犹可见,来者犹可追。周而復启,无始无终。”
禹道缓缓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之道兵,当为轮迴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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