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部撤离庆阳后的第三天,庆阳失陷的消息才传到延安府城。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洪承畴正在大堂上和赵幕僚议事。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督……督帅!庆阳急报!”信差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文书。
洪承畴接过文书,拆开,逐字细读。
读第一遍时,他的脸色从古铜色变成了铁青。
读第二遍时,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安化王府被端。银库粮仓被洗劫一空。安化王本人虽保住了命,但当街示眾,开仓放粮。
庆阳城里几千百姓领了流寇分派的粮食,“闯將”之名在庆阳府一夜之间叫得比皇上的圣旨还响。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上每一个人。
“杜珙呢?”
幕僚们面面相覷。最后还是赵幕僚硬著头皮开口:“庆阳知府杜珙在城破当夜下落不明,有逃出城的衙役说他跑得比谁都快,也有人看见他往南边逃了……”
“传令。”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寒,“杜珙失陷城池、弃城逃亡,按律当斩。通报各州县,悬赏缉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幕僚们齐声应诺,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洪承畴將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在上头轻轻叩了三下,“传令曹文詔,让他的骑兵回撤庆阳,沿途追击,若有李自成部掉队的輜重车或散兵,全部截杀。”
赵幕僚还想说什么,洪承畴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舆图前,望著图上標註的庆阳城和子午岭。李自成,你这头虎,终於还是在本督眼皮底下狠狠咬下一口肉。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向南移动。子午岭。他看了那里片刻,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案前,铺开笔墨,亲自擬写奏疏。
赵幕僚站在一旁,看著洪承畴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那字跡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刀痕。
“臣延绥巡抚洪承畴谨奏:为流贼攻陷庆阳、劫掠王府、亟请增兵调餉以靖地方事。”
洪承畴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著房梁,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赵幕僚知道,这句“劫掠王府”四个字,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在奏疏上的字眼。一位郡王,被流寇拖到街上示眾——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朝廷上下震动。
“庆阳之陷,非城不坚也,非兵不勇也。实因延绥全镇兵力,东御河套,西防套虏,北备边墙,南剿流寇,四面受敌,疲於奔命。曹文詔一军北出黄甫川,庆阳之守备遂虚。李自成乘虚而入,以诈术赚开城门,一夜之间,安化王府二百余年之积储,尽为贼有。臣待罪延绥,职在剿贼,而不能保一郡王之藩府,罪在不赦。然臣若不言兵寡粮匱之实情,是欺君也。”
然后笔锋一转,直指要害:
“今陕西流寇,李自成最为狡悍。其人不贪城,不恋战,得利即走,失势即遁。庆阳一战,可见其用兵之诡譎。若不乘其羽翼未丰、巢穴未固之际,调集重兵,一举荡平,则明年春,其势必將復炽,恐非陕西一镇之力所能制。”
写到这里,他停笔研墨,沉思了片刻。
赵幕僚知道,接下来才是这份奏疏最关键的部分——要什么,要多少,怎么要。
“臣谨奏请三事:其一,请调蓟镇红夷大炮十门,並熟练炮手五十名,由宣大驛路速运延绥。若能以火炮攻李自成营寨,则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其二,请增调宣大、山西精骑三千,交臣节制,以补延绥兵力之不足。其三,请拨专餉银五万两、火药三千斤、铅弹五千斤,以充军用。以上三事,皆刻不容缓。臣非不知朝廷库藏空虚、九边处处吃紧,然庆阳藩府之陷,实乃国朝未有之耻。若不痛加剿洗,则四方流寇必將群起效尤,藩屏尽毁,社稷危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硃笔,在奏疏末尾补了一行字:“臣年四十有六,受恩深重,不敢惜身。然兵微將寡,粮匱餉缺,纵有肝胆,亦难为无米之炊。伏望圣明垂鉴,速赐施行。”
他將奏疏封好,递给赵幕僚:“连夜送往京师,走兵部急递。”
赵幕僚双手接过奏疏,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洪承畴道。
“督帅,这十门红夷大炮——”赵幕僚压低声音,“蓟镇那边,孙督师怕是未必肯给。”
“我知道。”洪承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又喝了一口,“所以我才写十门。写十门,朝廷给三门,就是赚了。写三门,朝廷一门都不给。”
赵幕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洪承畴这是在討价还价——大明朝的规矩,地方督抚要钱要兵,从来都是往多了要。朝廷能拨下来三成,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还有,”洪承畴放下粥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给曹文詔的命令再加一条,让他进驻庆阳之后,在庆阳周边各堡寨增设哨卡,严密监视子午岭方向的一举一动。不要主动进剿,只要把李自成困在子午岭上就行。”
“困?”赵幕僚有些不解,“督帅不是说要荡平李自成吗?”
“困是第一步。”洪承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子午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自成已经在那里经营了一年,有铁匠铺,有火药工坊,有粮仓,有地窖。他现在又有了安化王府的金银粮草,困是困不死他的。但困住他,他就不能再出去劫掠,不能再招兵买马,不能再和別的流寇会合。等朝廷的援兵和火炮到了,再一举攻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打流寇和打建虏不同。建虏是硬碰硬,打贏了就是打贏了。流寇是水,你一刀砍下去,水会分开,然后重新合拢。要想真正剿灭他们,光靠刀不行。要断他们的水源,粮食,人口,还有希望。”
赵幕僚心中一凛。他跟隨洪承畴多年,深知这位督帅用兵向来以稳准狠著称。但此刻洪承畴的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
“督帅,那王嘉胤那边——”
“王嘉胤已经废了。”洪承畴打断他,“他带了不到两千残兵逃过黄河,没有粮,没有银子,没有地盘。山西那边的官军虽然不算多,但对付一支残兵还是够用的。让山西巡抚自行剿办,不必再报。”
“是。”
赵幕僚领命而去。
大堂上只剩下洪承畴一人。他站在舆图前,望著那片被他標註得密密麻麻的陕北山川,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他想起两年前刚到延绥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满怀信心,觉得只要从严治军、整飭吏治、剿抚並用,陕北的流寇不难平定。
两年过去了,他打了无数胜仗,杀了无数流寇,可流寇的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王嘉胤刚起事时只有几百人,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跨省流窜的大杆子。
李自成当初不过是银川驛的一个驛卒,如今却能攻破郡王府,抢走二百年积累的財富。
张献忠、王子顺、混天猴……这些名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怎么剿都剿不完。
为什么?
因为他能杀贼,却杀不了饥荒。他能剿匪,却剿不了人心。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洪承畴收回思绪,重新坐回案前。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在朝廷的援兵到来之前,他还有太多事要做——调兵、筹粮、部署防线、整飭军纪。每一件事都不容有失。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草擬给各州县的通令。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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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洪承畴的奏疏刚刚送出,庆阳府的急报已经由多个渠道,一个接一个地送进了紫禁城。
第一封是兵部的转奏,兵部尚书梁廷栋收到庆阳方面的飞报,不敢耽搁,连夜擬了附片呈送內阁。第二封是陕西布政使司的急递。第三封最让崇禎无法忽视——是庆阳城破当夜侥倖逃出的王府內监直接递到通政司的泣血稟文。
三封急报,內容匯总下来就是:庆阳失陷,安化王府被劫,金银粮盐尽遭掳掠,安化王本人虽未遇害,但被押至街头示眾。
崇禎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面前摊著这三封急报。
烛火已经换过两茬。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盯著那几封文书上那些刺眼的字句,安化王被劫,流寇开仓放粮,闯將李自成——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上,也扎在心口上。
他想起了袁崇焕。那个他亲手送上刑台的督师,曾信誓旦旦地说“五年平辽”。然而建虏的铁骑打到了北京城下。他剐了袁崇焕,以为剐了一个督师就能稳住天下人的心。
可现在,一个驛卒出身的反贼,打下了大明朝一座郡王府,把传承两百余年的朱家藩王拖到街上示眾,拿王府积攒的钱粮去收买人心。
他想起了海丰县那块移动的巨石。不到一个月前,那块石头自己移了五十多步,千余人目睹。礼部说是地气失常,他知道那只是搪塞,但他信了,因为他必须信。他必须信这些灾异只是巧合,否则他就得承认,天底下的反贼,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
他拿起硃笔,在兵部转奏的附片上,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地將笔搁下。
他没有下旨调动京营,因为他已经没有京营可调;没有下旨申斥洪承畴,因为他知道陕西只有一个洪承畴能打;也没有再写罪己詔。他已经写了太多罪己詔,再写,就是天下人的笑话。
他睁开眼,望著烛火,忽然低声向著虚空发问: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可否告诉朕,您当年分封诸王时,可曾想过,朱家的子孙……会变成今日大明的负累吗?”
乾清宫里一片死寂。曹化淳站在殿门外,听著夜风从宫墙上刮过。
他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最终他收回了准备扶皇帝回寢殿的脚步,只让值夜的小太监把热茶重新送了一壶进去。
与此同时,北京城东四百里外的永平府。孙承宗对庆阳沦陷的反应要冷得多。
他正在巡视新修的边墙,接到兵部转来的邸报后,他站在一段刚刚夯好的夯土墙段上,把那份邸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东边——那是辽东的方向。
他身后是一名跟了他多年的老幕僚,知道督师这副表情,是在心里把两件事放到同一桿秤上称。
“李自成端了安化王府。”孙承宗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他打的是郡王的脸,也是朝廷的脸。但是他抢的是粮,不是城。洪承畴调兵打王嘉胤的时候,他就在子午岭西边给洪承畴捅出一个天大的篓子。这个人,用兵已经不像流寇了。”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督师,那朝廷……”
“朝廷会慌。”孙承宗將邸报收好,望著远处层叠的群山,“但我这里不能慌。建虏可不会因为庆阳丟了王府就放慢南下的脚步。所有边墙必须在入冬前完工,不管陕西闹得多凶,这里一寸都不能拖。”
他转过身,继续沿著边墙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秋天的日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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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詔是在庆阳失陷后第六天接到洪承畴的调令的。
他刚刚从黄甫川回到孤山堡,正在让部下清点缴获的物资和伤亡的数目。一个亲兵走进来,递上一封盖著延绥巡抚大印的文书。
他拆开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了,將军?”一旁的副將小声问道。
“督帅让我们南下庆阳。”曹文詔放下文书,端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把李自成困在子午岭上,等朝廷的援兵和火炮到了,再攻山。”
“火炮?”副將愣了一下,“打流寇还要用火炮?”
“不是普通的炮。督帅向朝廷要了十门红夷大炮。”
副將倒吸一口凉气。红夷大炮,那是攻城用的巨炮,一门炮重几千斤,炮车更是沉如屋脊。
即便在辽东平原,也需八牛十骡方能拽动,日行不过二三十里。
把这种东西拉到子午岭去打流寇……
“督帅这是铁了心要灭了李自成啊。”副將喃喃道。
曹文詔没有接话。他放下水囊,走到营帐门口,望著北方的天际。
他和李自成交过手。黑水沟一战,李自成的人在半道上设伏,把他派去押粮的副將连人带车炸了个粉碎。那一仗他损失了数百人和大量粮草,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胸口憋闷。
但更让他恼火的不是败仗本身,而是那个叫林凡的人。他后来从哨探口中得知,李自成手下有个很会造炮的人,黑水沟的伏击就是那人指挥的。
他不认识林凡,也不在乎林凡是谁。他只知道,这个人造出来的炮,让自己的骑兵吃了大亏。
“传令下去。”曹文詔转过身,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冷峻,“全军休整三日,补充粮草,清点战马。三日后南下庆阳。另外,多派几队夜不收,把子午岭周边的每一条小路都给我摸清楚。明年开春之前,我要让李自成连山都下不了。”
“是!”副將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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