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从擂台上走下来,后背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和云薇缠斗了两个个多时辰,从被压著打到反败为胜,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到了极限。他走到亭廊里,靠著柱子坐下,闭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刘弘以为自己至少能休息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但今天,命运似乎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刘弘坐下还不到一刻钟,裁判的声音就从擂台上方传了过来:
“光坪书院杨忠!舜江书院刘弘!上场!”
刘弘猛地睁开眼睛——杨忠。
那个住在他隔壁的怪人,那个戴斗笠、蒙黑布、剑快如闪电的人,那个在三息之內击败对手、连剑都没有完全出鞘的人。
刘弘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亭廊,穿过人群,朝擂台走去。
“光坪书院杨忠!舜江书院刘弘!上场!”
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近万人的武殿中,几乎所有人都涌向了本擂台。
刘弘对杨忠,这是复赛到现在为止最受瞩目的一场对决。
两个人都是夺冠的热门,两个人都在之前的比赛中展现出了碾压级的实力,两个人都是其他考生嘴里“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现在,他们撞在了一起。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在看过了刘弘和杨忠各自的比赛之后,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高下的判断。
刘弘击败了王林,击败了云薇,击败了叶凡,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但杨忠更恐怖——他的每一场比赛都没有超过五息,他的剑快到让人看不清,他的对手非死即伤。
在这次复赛的比赛里,如果要排出前两名的话,应该就是刘弘和杨忠。
现在,前两名要在今天分出一个高下。
擂台东侧的选手休息区里,王林、张焕、李倓、叶凡几人站在一起,目光都落在擂台上。
王林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比平时更加专注。
张焕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对刘弘有怨气,这一点谁都知道。但他不得不承认,刘弘的实力確实强。
李倓己区的第一名,练气十三层,一手破空剑法出神入化,在复赛中未尝一败。
叶凡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表情难得的认真。
“你怎么看?”王林侧头看了张焕一眼。
张焕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擂台上的刘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哼,还能怎么样?希望杨忠把那小子一剑刺死。”
“也怪你自己做人太囂张了。”李倓看了张焕一眼:“你们兄妹技不如人,你就认了吧。”
张焕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
“混蛋!你会不会说话!”
李倓闻言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擂台上。
王林也只是淡然一笑,没有理会张焕。
他转过头,看向李倓:“那你呢?你怎么看?”
李倓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擂台上的杨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杨忠真的太危险了!和他交手,非死即伤。说实话,我並不认为这个刘弘是他的对手。”
接著顿了顿:
“毕竟就算是你,恐怕也不是杨忠的三合之敌。”
王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和杨忠没有交过手,但他看过杨忠的比赛。那个人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寂灭指可能还没来得及凝聚灵力,剑就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三合?也许三合都撑不到。
“毕竟,同境界的修士,剑修总要超过其他修士的。”李倓补充道。
王林笑笑:“杨忠的快剑,是我们这些人中公认的第一。真正能压过他的,估计也就你和另外一个区的、冯素月、白瑶儿。”
李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王林一眼:“不会吧?难道你还看好那个刘弘?”
“不是。”
王林摇了摇头,连忙否认。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落在刘弘身上:
“杨忠的快剑是我们这些人中公认的第一。不过我总感觉刘弘隱藏了些什么。而且这一局关係到决赛前十的排序,非常重要!我感觉他会拼尽全力。”
叶凡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从杨忠身上移到刘弘身上,又从刘弘身上移回杨忠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他才开口:
“我觉得,我们现在关注的焦点不应该是这场比赛的结果!而是刘弘能不能自保。”
几人默然,各有所思,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擂台。
擂台上,杨忠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戴著一顶斗笠,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
刘弘从擂台边缘翻上来,在距离杨忠五丈远的地方站定。
铜锣响了!
裁判的手臂还没有完全落下,杨忠的剑已经出鞘了。
快!
快到了极点!
快到刘弘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剑的轨跡。
刘弘只感觉到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杨忠的腰间炸开,划破空气,直奔他的咽喉。
那道闪电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刘弘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身体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向后飘出了数丈。
剑光从他的咽喉前方半寸处划过,削断了刘弘几根髮丝。那几根髮丝在空中飘散,被剑气绞成了粉末。
杨忠的剑没有停!
第一剑落空,第二剑紧隨而至。
第二剑的目標是刘弘的胸口!
剑光笔直,像一支射出的箭,直奔心臟。
刘弘的右手一张金刚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符纸炸开,一道金色的光膜覆盖在他的全身,形成一副半透明的金色护盾。
与此同时,刘弘的左手掐诀,“土墙术”,一道土墙从地面上升起,挡在他的身前。
杨忠的剑刺在土墙上,土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剑尖穿过土墙,刺在了刘弘的金甲上。
金甲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表面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但没有破。
刘弘借著这一刺的力量,再次向后退去,和杨忠拉开了距离。
台下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从铜锣响到刘弘两次后退,不过两息的时间。
两息之內,杨忠攻出了两剑,刘弘两次险些被击中,靠符籙和法术防御。
如果不是刘弘的战斗本能足够强,反应足够快,现在已经躺在擂台上了。
刘弘站在擂台边缘,后背已经退到了木桩旁边,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冷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衣襟上。
刘弘右手还握著第二张已经碎掉的金刚符残片,左手掐著土墙术的残余灵力。
看著对面的杨忠,心中一片骇然——这就是杨忠的快剑。
不是“快”的问题,是“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问题。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思考,你的思考跟不上他的剑。
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退。
杨忠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三剑已经到了。
剑刃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斩,剑气在空中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奔刘弘的肩颈。
这一剑的力量比前两剑大得多,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刘弘的左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直接甩了出去。三张爆炎符在杨忠的剑刃前方炸开。
三团火球同时爆发,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
杨忠的剑被爆炎符的衝击波震偏了半寸,剑气擦著刘弘的肩膀飞过,削掉了他衣袍上的一块布,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刘弘的肩膀一痛,血从伤口渗出来,顺著胳膊往下淌。
但右手从储物袋里祭出了佩剑,横在身前,做好了防守的准备。
杨忠的剑又来了!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刘弘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剑的轨跡了。
刘弘只能凭感觉去挡,凭本能去躲。
刘弘拔剑和杨忠的剑碰撞了十几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杨忠的剑不重,但太快了,快到每一次碰撞都是连续多次的撞击——你挡住了一剑,实际上已经挨了三剑。
佩剑的剑刃上出现了十几个细小的缺口,剑身上的光泽也黯淡了不少。
刘弘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挡不住杨忠的快剑,佩剑的品阶不够,他的速度不够,他的反应不够。
如果继续和杨忠拼剑,最多再撑十息,刘弘的剑就会被震断,人就会被刺成重伤。
刘弘心里暗道:必须改变策略——把距离拉开,用自己最强的防御手段来拖住杨忠,寻找反击的机会。
刘弘的右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一把符籙出现在指间——火弹符、冰箭符、缠绕符、土墙符,低阶中阶都有,十几张。
一股脑地全部甩了出去,不是瞄准杨忠,是瞄准他身前的地面。
火弹符炸开,火焰在擂台上升起一道火墙。
冰箭符炸开,冰晶在地面上凝结成一层光滑的冰面。缠
绕符炸开,藤蔓从地面下暴射而出,在杨忠的脚下交织成一张网。
土墙符炸开,四面土墙从地面上升起,將杨忠困在了中间。
就是是为了拖延时间。
杨忠的剑再快,他也需要先突破这些障碍。而刘弘需要的就是这一点点时间。
刘弘退到了擂台的另一端,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几张金刚符,全部拍在了自己身上。三层金刚符叠加,金色的光膜厚了將近一倍,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坚固的鎧甲。
又取出几张定神符,夹在指间,隨时准备使用。
火墙中,杨忠的剑光闪烁了几下。
火焰被剑气劈开,冰面被剑气撕裂,藤蔓被剑气斩断,土墙被剑气洞穿。
不到五息的时间,刘弘布下的所有障碍都被杨忠的剑摧毁了。
杨忠从火墙中走出来,斗笠下的黑布被火焰燎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焦痕。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亮,没有任何波澜。他看著刘弘,像看著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杨忠的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刘弘射来。
他的剑比之前更快了,快到空气中出现了连续不断的破空声,像是有无数把剑同时在挥舞。
杨忠的剑法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就是快。
快到极致的快。每一剑都奔著刘弘的要害——咽喉、心臟、眼睛、丹田。
每一剑都不留余地,不留后手,不留退路。
刘弘没有再退!
因为背后就是擂台的边缘,再退一步就掉下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刘弘右手握紧佩剑,將体內所有的浩然之气血气和法理真元全部灌注到了剑身中。
剑身亮起了刺目的白光,剑刃上的缺口在光芒中变得模糊不清。
浩然剑诀第四层——巨剑术。
佩剑在白光中膨胀了一倍,剑身上的光芒凝聚成一把巨大的光剑,足有半丈长,一尺宽。
刘弘迎著杨忠的剑,劈了出去。
鐺鐺鐺鐺——剑刃在空气中碰撞了无数次,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刘弘的巨剑在杨忠的快剑面前显得有些笨拙,但力量比杨忠大。
刘弘用力量来弥补速度的不足,用重量来弥补灵活性的差距。
杨忠的每一剑都被刘弘挡住了,虽然挡得很勉强,虽然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虎口震裂、手臂发麻。
杨忠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是不耐烦。
他的剑更快了,快到刘弘的眼睛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杨忠的身体在刘弘的巨剑周围游走,剑光从各个方向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从不同的角度咬向刘弘的要害。
刘弘的巨剑跟不上他的速度,他的金甲符在杨忠的剑下像纸糊的一样,一剑就被撕裂一层。
三层金甲符,在杨忠的剑下只撑了不到十息,就全部碎裂了。
刘弘的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
肩膀、手臂、胸口、后背,到处都是被剑刃划开的血痕。血从伤口渗出来,把刘弘的衣袍染成了红
但刘弘没有倒下,没有后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杨忠的剑,他的身体在杨忠的剑光中艰难地移动,他的巨剑在杨忠的剑雨中奋力地挥舞。
刘弘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杨忠的剑慢下来的一瞬间。
台下的人已经不敢看了。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凡的手握紧了柱子,指节发白。
王林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张焕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
云薇站在人群里,双手捂住了嘴。
刘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在舜山里射猎的时候,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手与弓合一,眼与箭合一,心和神合一。
“一法通,万法通。”以一而贯之,那么剑术也是一样的!
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杨忠的剑,不需要用脑子去判断杨忠的剑会往哪里刺。
只需要用心去感受,用神识去捕捉,用本能去反应。身体自己会做出选择,剑也自己会找到方向。
刘弘深吸一口气!
就在杨忠剑尖距离刘弘的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刘弘的剑动了。
佩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精准地斩在了杨忠的剑身上。
杨忠的剑被震偏了半寸,从他的腋下刺了过去。
杨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第一次,他的剑被人从正面截住了。
他的剑还没有刺出去,刘弘就已经知道了它会刺向哪里。
刘弘的身体在杨忠的剑刺出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剑在杨忠的剑到达之前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杨忠的剑更快了!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他的剑快到了极致,快到空气中出现了连续不断的音爆声,快到他的剑刃因为与空气的摩擦而发红。
但刘弘的剑每一次都能截住他,他的剑精准地斩在杨忠的剑身上,每一次都让杨忠的剑偏了方向,每一次都让杨忠的攻势被打断。
杨忠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体力不支,是心乱了。
他的快剑是他的骄傲,是他修炼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他以为在同阶修士中,没有人能挡住他的剑。
但刘弘挡住了!
杨忠感觉刘弘不是靠运气,不是靠侥倖,是靠一种他看不懂、说不清、想不明白的能力。
刘弘的剑好像长了眼睛,他的剑还没有刺出去,刘弘的剑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刘弘的体內,血气如龙在疯狂地翻涌。浩然之气和法理真元在经脉中奔流,和血气交织在一起,三股力量第一次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
刘弘的剑上不再只是白光,还有金色的血气和银灰色的法理之气。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剑刃上流转,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绚丽而危险的光泽。
杨忠的剑又来了。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到了剑刃上,剑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了嗡嗡的颤鸣。
杨忠的剑刺向刘弘的咽喉,快到了极点。
刘弘没有退!他的剑迎了上去。
佩剑和杨忠的短剑在空气中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钟鸣一样的巨响。
两把剑的剑刃同时出现了裂纹。
杨忠的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剑尖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钉在了擂台边缘的木桩上。
刘弘的剑也断了,剑刃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但他的剑在断裂之前,已经斩在了杨忠的剑身上,將杨忠的剑震断了。
杨忠握著半截断剑,愣住了。
刘弘的右手还握著半截断剑,剑刃上的三色光芒已经消散了——身上全是伤,衣袍破烂,血跡斑斑。
但刘弘看见杨忠分心的瞬间!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一只血红色的虚空大手掌在掌心凝聚。
这是凝聚了明王诀第三层的力量,是刘弘最后的力量。把这股力量全部灌注到了那只大手掌中,然后朝杨忠推了出去。
杨忠看著那只血红色的大手掌朝自己飞来。
他的半截断剑已经挡不住任何东西了,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砰!血红色的大手掌重重地轰击在杨忠的胸口。
杨忠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面的地上。
他的斗笠飞了,脸上的黑布也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带著几分疲惫的脸。
杨忠躺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睛看著天空,一动不动。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近万人的武殿,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著擂台下面躺著的杨忠,又看著擂台上站著的刘弘。
刘弘站在擂台中央,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断剑散落在脚边。像一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战士,身上带著硝烟和血的味道。
裁判举起了旗子,声音有些发涩:
“舜江书院!刘弘!胜!”
台下终於响起了声音!
是欢呼,是掌声,是惊讶!
没有人能相信,刘弘居然贏了。在杨忠的快剑面前,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被一剑刺成重伤的情况下,他贏了。
刘弘转过身,走下擂台。他的步伐有些踉蹌,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亭廊外,叶凡靠在柱子上,看著刘弘,沉默了很久。
王林站在远处,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刘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云薇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亭廊边上,看著刘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张焕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转身走了。
李倓看著刘弘,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杨忠,摇了摇头,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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