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开始了,灵田里的灵麦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刘弘本打算带著吴寧去各村巡视灵田,看看田土和苗情,顺便把今年的赋税底数摸一摸。他刚走出堂屋,游徼许石就从大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公函,封口处盖著县衙的朱红大印,印泥鲜亮,显然刚送出来不久。
“乡君!县里急件!送信的文吏说,公函上有禁制,只有乡君你能打开。”
许石双手將公函递了过来,旋即告退。
刘弘接过公函,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確实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流转,设了禁制。
然后他从腰间取下官印,將印面按在封口上。官印与禁制接触的瞬间,灵光闪烁了一下,封口自行裂开。
刘弘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来快速瀏览了一遍。
“尧南乡之长刘弘:上次天一教於尧南乡布阴火大阵、图谋献祭全乡生灵一事,经查,並非外敌入侵,实有內鬼接应。现据线索,嫌疑最大者,为尧南乡乡豪高家、蔡家。著卿秘密查证,务必查清缘由,缉拿內鬼。此事关係重大,不得声张,不得走漏消息。关寧府令!”
刘弘转身走回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把公函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內鬼?!
其实刘弘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天一教能在尧南乡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六处阵基,而且选的位置都很刁钻——冯村、吕家、另外四个村子,都不是隨便选的。
那些阵基埋在灵脉节点上,有禁制掩盖,如果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指路,天一教不可能那么精准地找到位置。
刘弘靠在椅背上,把尧南乡的几大家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尧南乡最大的是五大家族——晁家、林家、高家、蔡家、梁家。
这五家祖上都出过结丹境修士,靠著这份底蕴,在尧南乡经营了数千年,田地、灵矿、商铺、药圃,大半都在他们手中。
普通农户种的是灵麦,一年两熟,收成勉强餬口。这些家族种的是灵药,利润是灵麦的几十倍。
他们招募的护院、佃户、僕从、门客加在一起,人数上千,比乡兵还多。
刘弘这个乡长,名义上管著全乡,实际上很多事情绕不开这几家。
五家中,高家和蔡家实力最强,每家都有一个筑基中期修士坐镇,修为比刘弘还高一个小境界。
晁家和林家次之,各有筑基初期的家主。
梁家最弱,据说上一代的筑基修士已经寿元耗尽,新一任家主还在练气大圆满,迟迟未能筑基。
五家之间的关係也很微妙——晁家和林家走得近,高家和蔡家是姻亲,梁家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
高家、蔡家与晁家、林家互相不对付,明里暗里爭斗了几代人。
田埂上多挖一尺渠,矿脉边界上多占一丈地,都能引起纠纷。
刘弘之前处理过几次,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满意,但都忍著没发作。
现在县里说,內鬼就在这里面,而且嫌疑最大的是高家和蔡家——刘弘不觉得意外。
高家和蔡家的实力最强,手段也最多,如果他们起了异心,做出接应魔道的事,並非不可能。
刘弘把许石叫了回来,关上门,压低声音。
“许游徼,你管著缉捕刑狱,查看旧档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几年乡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和高家、蔡家有关的。”
许石想了想,说:“这几年高家和蔡家確实有些反常。他们两家以前不怎么来往,虽然是姻亲,但各有各的生意,很少联手。但从去年开始,两家走动得特別勤,高家的大公子隔三差五就往蔡家跑,蔡家的家主也经常去高家做客。还有就是,他们两家的护院扩充了不少,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乡里有人说是为了防贼,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防贼用不著扩那么多人,而且扩的都是练气后期的好手,不是能隨便招到的。”
刘弘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他们家採买的物资,比以前多了很多。粮食、药材、矿石,量大得不像自己用的。我派人打听过,说是囤积居奇,等涨价了再卖。但我总觉得不像,那段时间魔教还没闹起来,粮价平稳,根本没必要囤那么多。”
许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跟您说的有没有关係。去年秋天,高家在北山的猎场封了一段时间,不准外人进。说是要修缮,但有人在远处看到山里有诡异的黑气冒出来。后来黑气散了,高家说是在炼器。”
黑气?魔教的阴火大阵,也有黑气。刘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表態。
“许游徼,从今天起,你派人暗中盯著高家和蔡家。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近他们的宅院,只在远处观察。进出的人、运送的物资、异常的动静,都记下来。每天傍晚报给我。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黄翔和两个屯长。”
许石是游徼,乾的就是缉捕刑狱的活,侦查盯梢是本职。
就没有多问,抱拳道:“是。”转身走了。
刘弘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公函又看了一遍,然后归档密封设禁制。
接著走出堂屋,骑上马,朝灵田的方向走去。
春耕巡视,还是要去的——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刘弘骑著马,沿著官道慢慢走,路过几块灵田时,翻身下马,蹲在田埂上查看灵麦的长势。
吴寧跟在后面,拿著本子记录。刘弘一边看一边问,田土如何,苗情如何,有没有虫害,今年的赋税能不能按时收齐。
吴寧一一回答。
路过高家灵田的时候,刘弘停下来看了几眼。
高家的灵田在官道东侧,连成一大片,至少有百亩,种的灵麦比別家的高出一截,叶子也更绿。
几个佃户在地里拔草,看到刘弘,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继续干活。
刘弘没有多停留,骑马继续往前走。
蔡家的灵田在更远处,靠近山脚,地势高,土质差一些,但灵麦的长势也不差。
刘弘同样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
但是他的神识在路过这两块灵田的时候悄悄展开,探入地下,感知著灵气的流动和可能的异常。
可没有发现什么。
回到乡所,刘弘进了后院空房,关上门。他从储物袋里取出舆图,摊在桌上,用笔標出了高家和蔡家的宅院位置、灵田分布、矿场方位,以及许石提到的北山猎场。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几家关联的位置连起来,试图找出某种规律。
阴火大阵的六个阵基中,有两个离高家很近,有一个离蔡家很近,其他三个离其他家族近一些。
如果內鬼是高家或蔡家,他们应该会把阵基设在远离自己家的地方,以避嫌。
但事实恰恰相反,离他们家近的阵基反而更多。
这是在故意製造巧合,还是他们根本不担心被人发现,因为他们在乡里有足够的影响力掩盖这一切?
刘弘暂时没有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刘弘每天照常处理乡务,照常巡视各村各亭,照常在演武场上练剑。
表面上一如既往,暗地里,许石每天傍晚送来一份密报,他仔细看完,烧掉,不留痕跡。
密报的內容琐碎又重要——高家大公子又去了蔡家,蔡家后半夜运进去几车物资,用篷布盖著,看不清是什么;高家的护院在山里演练阵法,动静很大;蔡家有人去了县城,进了坊市的几家铺子,买了大量的矿石和符籙材料。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解释得通,但放在一起看,就有些不对劲了。
高家和蔡家不是在做生意,像是在备战。
问题是谁在与他们为敌?
刘弘將密报烧成灰烬,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舆图上,心中暗想,不管他们准备对付谁,这个“谁”绝对不能是他,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但师出无名是兵家大忌,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对乡里最大的两个家族动手,不仅会引发譁变,还会落人口实。
刘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高家、蔡家自己露出马脚的契机。
几天后,张龙来报,说高家的佃户和晁家的佃户因为灌溉的水渠打起来了。
每年春耕时节,上游和下游的用水矛盾都会闹腾一阵,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动手的不是佃户,是高家和晁家的护院,动用了法术和法器,打伤了十几个人。
刘弘接到消息,带人赶到现场。
水渠在晁家灵田的上游,上游是高家灵田。晁家说高家截留了太多水,高家说晁家挖渠破坏了原有水道。
刘弘站在水渠边上,看著两边对峙的人群。
高家这边领头的是高家大公子高进,练气十三层,二十七八岁,身后站著二十多个护院,个个精壮,手里拿著刀枪,气势汹汹。
晁家这边领头的是晁家二公子晁明,年纪和高进差不多,练气十二层,手里提著一桿长枪,也是带著一二十人。
两边的护院都掛了彩,有几个被抬到路边躺著,医者在包扎。
黄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刘弘身后,低声说道:“乡君,这事不好办!高家和晁家斗了几十年,积怨很深。您偏袒哪一边,另一边都不会善罢甘休。”
刘弘没有回应,走上前,在两边人马的中间站定道:“谁先动的手?”
高进抱了抱拳,先开口:“乡君,晁家先动的手。他们的佃户半夜扒了我们上游的拦水坝,我们才找他们理论。他们不但不认错,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晁明冷笑一声:“高进,你真会顛倒黑白!那条水渠本来就是从上往下流,你们年年在上游截水,我们下游的田都快乾死了。我们只是去疏通河道,你们的人就衝过来打人。”
刘弘听完,没有说话。
而是蹲下来,看了看水渠的状况,又起身走到晁家的灵田里看了看。
晁家的灵麦確实比高家的矮了一截,叶子也有些发黄,缺水的跡象明显。
刘弘走回来,面对两家人,做出裁断。
“水是公家的,不是高家的,也不是晁家的。上游截流可以,但必须保证下游有足够的水用。高家把拦水坝降低一尺,今晚之前办好。晁家不能私自扒坝,以后有什么纠纷,先报给乡所,不许私斗。今天的疗伤费,两家各出一半。谁再动手,按律法处置,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高进的脸色不好看,但刘弘的裁断合情合理,他没法反驳。
晁明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抱了抱拳,各带各的人走了。
黄翔走过来,低声道:“乡君,您这样判,高家心里肯定不服。他们家在乡里横行惯了,从没吃过这种亏。”
刘弘淡淡地说:“服不服是他们的事。我是乡长,不是他们家的管家。”
黄翔不再多说。
刘弘翻身上马,骑马回了乡所。但是他的灵识全程没有离过高进,在高进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剎那,他从高进身上,感知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阴冷气息。
天一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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