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宽猛 下

小说:凡人:大晋修士 作者:佚名
    次日午后,刘弘从松亭巡视归来,牵著马沿著官道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田埂上,灵麦已经齐腰深,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碧色的海。
    今天看了三个村子,走访了几户孤寡老人,送了米肉和丹药。老人们大多沉默寡言,有的哭了,有的跪下磕头,他一一扶起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乡公所的大门在望了,棱堡的院墙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墙垛上巡逻的乡兵看到刘弘的身影,远远地抱拳行礼。
    刘弘点了点头,牵著马继续走。
    门口站著几个乡吏,正閒聊,看到刘弘的身影从官道上走来,立刻收了声。
    一个接一个地屏住呼吸,退到路侧,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把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有人把双手撑在身前,脊背隆起,像一只受惊的虾。
    其中一个练气十三层的中年文吏跪得最靠前,也跪得最狼狈。他的冠歪了,被手臂蹭歪的,他不敢伸手去扶,就那么歪著冠,把头深深地埋在臂肘间,整个人瑟瑟发抖。
    刘弘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的影子落在那文吏身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文吏抖得更厉害了,后背的衣袍在微微颤动。
    刘弘低头看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是乡所里管赋税簿籍的文吏,姓徐,在乡所做了七八年,话不多,做事还算勤快。以前见面时,徐文吏对他恭敬但不失从容,该行礼行礼,该回话回话,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態。
    “汝何恙?”刘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丝关切。
    徐文吏不敢抬头,额头抵著青石板,声音发颤:“下吏……下吏……”
    “卿浑身发抖,可是受了风寒?若是病了,就回家歇息几天。乡里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刘弘的语气和缓,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徐文吏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嘴里只有“是,是”,“下吏”说了好几遍,后面的字就是吐不出来。
    他越急越抖,越抖越急,额头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刘弘没有继续追问,牵著马从他身边走过,进了乡所的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几个跪在地上的乡吏才敢直起身来。
    徐文吏还趴在地上,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爬起来。他的冠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扶正,手指还在发抖。
    旁边的人低声问:“徐兄,你没事吧?”
    徐文吏摇了摇头:“真怕乡君说我,左脚先下跪,把我砍了。”
    刘弘在堂屋坐下,端起吴寧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黄翔从侧屋出来,抱拳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弘把今天巡视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哪几个村子去了,哪几户孤寡老人送了东西,老百姓的反应如何。
    黄翔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刘弘说完,他才开口。
    “乡君!今天巡遍乡亭,访问孤寡,言辞恳切,馈赠钱肉,明日必有美誉流出。等过些日子,乡民肯定就不会再视你为『酷吏』了。”
    黄翔顿了顿,又道:
    “可是,你今天对乡民虽善,对诸亭、村的亭长、村长却未免太过苛责。一个好的长官,不但要善待百姓,也要厚待下吏。要想得到治下的称颂,这两者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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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弘放下茶杯,道:“今天我疾言厉色地训斥,是为了表现我的爱民之心,不得已为之。”
    黄翔摇了摇头:
    “可这样做,虽能得到百姓的敬爱,难免却会被亭长、村长们埋怨,甚至乡吏们也会不满。卿今为乡长,乡吏、亭长是你的爪牙,日后治民理事,无论徵发徭役、收取赋税,没有一个能离得开他们的。若是他们心怀怨望,恐怕会致使政令难行,不利行事。”
    黄翔的话说得直,但不无道理——亭长、乡吏同为乡中小吏,眼见村长们受到严苛的对待,乡吏们就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如此,纵然刘弘有诛灭豪强之威,他们仍然有可能会消极办事。政令不通,上面会对刘弘失望,下面会对朝廷失去信心,他这个乡长就成了孤家寡人。
    刘弘点了点头,笑道:“我心中有数。”
    接下来连著三天,刘弘又巡视了五个亭。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疾言厉色,而是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对尽职尽责的亭长、村长,他温言勉励,甚至当著村民的面夸奖几句;对敷衍了事的,他点到为止,给足面子。
    乡吏们跟在他身后,从战战兢兢到渐渐放鬆,有人甚至敢在他面前说几句玩笑话了。
    第三天下午,在松亭,刘弘刚从一个小里出来,准备往下一个里去。他牵著马走在前面,张龙和赵虎跟在身后。
    里门外是官道,官道两旁是灵田。刘弘正要上马,路边突然跳出一个人来,从田边的灌木丛后窜出,直衝到马前。
    “乡君!乡君!”那人边跑边喊,扑通一声跪在官道中间。
    灵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刘弘勒住韁绳,稳住马身。
    张龙和赵虎反应更快,丟下韁绳,拔刀出鞘,箭步跃上,护在刘弘身前。
    张龙的刀横在那人面前,刀锋离咽喉不到三寸;赵虎的刀架在那人头顶,刀尖指著他天灵盖。
    “什么人?如此胆大,衝撞马前!”张龙的声音像炸雷,震得那人的耳朵嗡嗡响。
    那人骇然,被惊退了几步,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顺势拜倒在地。
    “小人不敢衝撞乡君,是为告状而来。小人有冤情,求乡君做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刘弘示意张龙和赵虎退后,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四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掌心有厚茧——是个做惯农活的。
    修为不高,练气三层,在乡里是最普通的那种农户。
    刘弘转头问送他出来的本村村长和族老:“这是你们村中的住民么?”
    村长和族老凑过来,看了看那人的脸,都摇头。
    村长说:“回乡君,此人不是我们村的。小老儿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各户人家都认得,从未见过此人。”
    族老们也纷纷摇头。
    那人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小人是高阳亭人氏,不是这个村的。”
    刘弘问:“高阳亭的?你要告谁?”
    “小人要告高阳亭新任亭长。”那人的声音发颤,但语气很坚定。
    刘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高阳亭就是高家所在的亭。因为受高家附逆一案的牵连,上一任亭长被县里办了个“失职罪”,如今待罪狱中,等著处死。
    县里新派了一个亭长来,姓孙,他没见过,听黄翔说是个练气十二层的老吏,做事稳重。
    上任还不到十天,就有人来告他?!
    “你要状告你们的亭长?他怎么了?”刘弘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那人跪在地上,低著头,说:“昨天,小人拿了几斤灵米、一级妖兽之肉给他,他接受了。”
    站在刘弘身后的村长、族老面面相覷,都在心里想:
    “乡君先灭高家,一夜之內引领甲士诛杀其族人、宾客四五百人,又復诛蔡家三四百人,使亭部为之一空。今巡视乡部,又斥责吾辈,威嚇我们说,要是不能把村中的贫家照顾好,高家、蔡家就是吾等的榜样。他实在是一个非常严厉苛刻的人。这个受贿的亭长怕是要倒霉了。”
    他们偷覷刘弘面色,见刘弘面露笑容,不由心头一跳,想道:
    “他为何发笑?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的缘故么?”
    想到此处,不寒而慄,匆忙收回目光,垂手低头,恭谨而立。
    刘弘发笑,当然不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他在笑这个告状的人,也在笑自己。
    自己名声在外,乡民们怕他怕到这种程度,连送米肉给亭长这种事都要来告状。
    刘弘不知道村长、族老们的误解,自以为亲切地环顾四周,见有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跑来围观,当下温声问道:
    “你拿给亭长的米肉,是亭长主动向你索取的?还是你有事求他?”
    “都不是。”那人摇头。
    “那是什么?”
    “是小人见他初来,为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你是为了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么又为何將他状告?”刘弘问道。
    “小人之所以想与他结好,是因为小人畏惧他。他是亭长,管著我们高阳亭,小人怕他日后刁难,所以才送米肉给他。他毫无推辞地接受了,使小人更加害怕,所以小人来告他。”那人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旁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一个大鬍子农户压著嗓子对旁边的人说:
    “这亭长真是可怜,治下有此等刁民,主动馈赠米肉,待其接受后,又反来状告。这真是无妄之灾。”
    有人想替那亭长求情,又畏惧刘弘的怒火,不敢出声。
    围观的村民大多不赞同那告状之人的行为,窃窃私语:
    “又不是那亭长主动索求,而是你主动馈赠的。馈赠完了,又怎么能反来状告呢?这不是恩將仇报吗?”
    刘弘哈哈笑了起来,拿著马鞭指了指那人,说:“你这个人,真是无理之至。哪里有主动馈赠后,又反来告状的道理?”
    那人抬起头,说:“小人若非畏吏,也不会送他米肉。他应该推辞不受才对,却不加推辞地就接受了,这反而让小人更加的惧怕。小人怕他日后向我索要更多,怕他不肯放过我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要来告他。”
    刘弘连连摇头,缓缓说道:“荀卿说:『人最为天下贵』。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有气、有生、有知、有义,因为人讲求仁爱,知相敬事。互相馈赠礼物本就是礼的一种,是仁爱和相敬事的表现。乡里父老之间,逢年过节时,不也常常互赠礼物么?吏和民之间也是一样,这是人情啊。为吏者当然不能仗著权势强行索取,可你送他米肉是为了与他结好,他为何不能接受呢?如果不接受,岂不是不知礼节、没有人情了么?”
    那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半天,又问:“假如是这样的话,律法为何禁止?”
    刘弘正色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用礼来教你,你必没有怨恨;若我以律法来惩治你,你能接受么?要知,受贝有和行贝有可是同罪。受贝有的那个亭长固然有错,你这个行贝有的人也是有罪的。咱们都是一个乡里的人,有情谊在,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回去罢,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回去好好种你的地,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那人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刘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率先跪了下去。他身后的村民也跟著跪了一地。
    老者抬起头:“乡君,『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的仁德,小人等今日方才知道。以前听人说乡君是酷吏,是虓虎,小人们心中害怕。今日亲闻乡君之言,才知道乡君不是酷吏,是仁君。”
    他说完,深深磕了一个头。
    刘弘急忙上前,弯腰將他扶起,笑道:“何至於此!老人家快起来,大家都起来。”
    他把老者扶起来,又转身扶起旁边几个跪著的村民。
    人群渐渐散去,张龙牵著马走过来,低声道:“乡长,那告状的刁民就这么放他走了?”
    刘弘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刁民,他是个怕官怕到骨子里的老实人。高阳亭换了亭长,他怕新来的亭长像高家那样欺压他,所以主动送米肉討好。亭长收了,他更怕了,怕亭长以后会无休止地索要。他壮著胆子来告状,已经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这种事不能罚,要教。”
    张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高阳亭的那位孙亭长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写了请罪书,提著礼物来乡公所。
    他进了堂屋,把礼物放在桌上,抱拳行礼,说:“多谢乡君维护下吏之恩。下吏初来乍到,不知高阳亭民情,险些酿成大错!乡君那日说的话,下吏铭记在心。”
    刘弘看都没看桌上的礼物,伸手推了回去。他让吴寧去准备酒菜,留孙亭长吃了一顿饭。
    席间刘弘问了高阳亭的情况,孙亭长一一作答。
    高家被灭后,亭里空出不少田產和宅院,新来的人家陆续迁入,秩序正在恢復,民心还不稳。
    刘弘听了,说:“民心不稳,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新来的官会怎样待他们。你多下去走走,多和他们说说话。该收的赋税照收,但不该收的一文不能多。该管的治安照管,但不该管的閒事不要管。时间久了,他们就知道你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了。”
    孙亭长抱拳,说铭记在心。
    送走孙亭长,刘弘回到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给高瑜良。
    信中说他在尧南乡一切都好,乡务已上正轨,春耕进展顺利,赋税收缴按时。身体已大好,明王诀第四层已稳固。
    最后刘弘写道:“猛则民残,宽则民慢;宽猛相济,政是以和。高公昔日教诲,弘时刻铭记。不敢忘,不能忘。”写完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叫来张龙,让他送去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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