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教头目的房间安静了,最后一波“行商”从里面出来,脚步轻而快,分散消失在楼梯口和走廊尽头,各自没入夜色。
子时刚过,一道神识从对面的房间中探出,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走廊里缓缓扫过,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阁楼——缓慢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刘弘將自己的神识收缩,闭眼睡觉。对方的神识识从他房间的门口扫过,没有停留。
那道神识收了回去,几息后,对面房间的后窗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从窗口翻出,落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
刘弘没有立刻跟上去——闭著眼睛,神识锁定了那道黑影的灵力波动。
“法眼”的进阶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筑基中期的神识被刘弘修炼的《法经》加持后,已达结丹境水准,同阶修士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等黑影走出足够远,远到对方的灵识覆盖不到客栈。
方圆二十里,是刘弘和对方之间的安全距离。
黑影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快速朝北边走去。
刘弘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窗外是空荡荡的小巷,月色如水,青石板路面泛著冷光。他翻窗而出,落地的同时疾风靴的符文已经亮起,脚下生风,推著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
二十里的距离內进行追踪。
天一教头目的反侦察意识极强——他没有走大路,专挑小路,先是穿过了一片灵田,田埂狭窄,两侧是齐腰深的灵麦,风吹过沙沙作响。
他从灵田的北端出来,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七拐八拐,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刘弘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二十里的距离,对方的灵识察觉不到他。
几经转折,绕过了好几个村庄。
黑影在一个村口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刘弘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也停了下来,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是要狡兔三窟么?”
刘弘在心中暗想。
黑影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没有进村,从村外的土路绕了过去。刘弘跟在后面依然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难道他想要隱匿到居民区?尧南乡的村子有大有小,大的上百户人家,小的只有十几户。乡野村庄鱼龙混杂,有农户、猎户、採药人、散修,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在一起,最是容易隱藏身份。
天一教的人如果藏到村子里,排查的难度就大了。
刘弘正在想对策,前方的黑影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一处开阔的田埂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掛在西边的树梢上,月光清冷,星光黯淡。
然后取出一柄长剑,往空中一拋,纵身跃上剑身,脚下灵力灌注,短剑平稳升空,朝西南方向飞射而去。
御器飞行?!
刘弘没有立刻跟上去,等著黑影飞远,神识中那道灵力波动越来越弱,直到快要超出他的感知范围,才从大树后面走出来,祭出火麟剑,跃上剑身,朝那道灵力波动的方向追去。
他跟隨著神识中那道波动的轨跡一路追踪,疾风靴的符文亮著,脚下生风,推著身体在夜空中高速穿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后退。刘弘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西南方向,那里的山峦连绵起伏,离尧南乡越来越远。
这个方向是——尧山。
刘弘在心中默念了一下。尧山是尧南乡和邻县的分界岭,山势陡峭,林深树密,人跡罕至。山上灵脉稀薄,灵药品阶不高,就连採药人都很少去。
天一教的人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刘弘不明白,但没有减速,火麟剑拖曳著一道细细的红光在夜空中拉成一线。
追了约有一个时辰,脚下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
刘弘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条路太偏了,他虽然在尧南乡住了大半年,但从未来过这里,只在舆图上见过几笔潦草的標註。
“这到底是哪里?怎么这么偏?”刘弘心中暗道。
现在的路径越来越偏,深山茫茫,人跡罕至。
就在刘弘疲劳交加之际,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从山脊的另一侧传来。轰——脚下地动山摇。
树林中的飞鸟被惊起,黑压压的一片在夜空中盘旋。走兽在山林中奔逃,树枝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弘稳住身形,神识朝爆炸的方向探去——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被弹了回来。
“有禁制,还有幻阵。”
刘弘心中闪过一道电光,终於找到了,可能天一教在尧山中的秘密据点。
刘弘降下剑光,落在一处隱蔽的岩石后面,將火麟剑插回鞘中,施展法眼,瞳孔中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禁制和幻阵的灵力结构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清晰。
利用“法眼”配合解析几何的方法拆解阵法。
找到开关后,刘弘悄悄进入。
山洞逼仄,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刘弘用法眼扫视一周,看看有没有机关陷阱,確认无误后再前进。
弯弯曲曲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是一种浑浊的、粘稠的、像凝固的血浆在灯光下才会反射出来的光。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阴冷的气息从洞穴深处涌来,钻入刘弘的毛孔,钻进他的骨髓。浩然之气竟然在体內自行运转,將那阴冷的气息驱散。
刘弘从洞口钻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洞府!这是一座祭坛。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开凿成八角形,每一条边都有十余丈长。八根粗大的石柱沿著八角形的边缘矗立,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用血浸出来的,暗红色的纹路从柱底蔓延到柱顶,在柱顶匯聚成一个扭曲的、不断蠕动的血色符文。
八根石柱的顶端延伸出八条粗大的铁链,铁链锈跡斑斑,上面掛著风乾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血肉碎片。八条铁链在祭坛的正中央匯聚,连接著一座高台。
高台高三层,每层都有半人高,通体用黑色的石材砌成,石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著台阶往下淌,在最低一级台阶的边缘凝聚成一洼血池。
血池不大,方圆不过数尺,池中的液体不是水,是血。
浓稠的、暗红色的、散发著铁锈和腐败气息的血。
血池的表面漂浮著几根白色的、细长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
刘弘认出了指骨的形状。
血池的边缘散落著更多的骨骸,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被什么东西啃食过,骨茬上残留著齿痕。骨骸堆成了小山,高的地方几乎与祭坛的第二层平齐。那些骨骸中,有小的有大的,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刘弘的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刘弘杀过人,见过尸体,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但眼前的一切不是战场。战场上的死者至少还有一个战士的尊严。
这里的死者,是被宰杀的牲畜。
祭坛的四面墙壁上,画满了壁画,是用血和炭灰混合后涂抹上去的。壁画的內容简单而血腥残忍——不忍直视。
壁画不止一面,四面墙壁画满了。每一幅都是同样的內容,只是细节不同。有的画中人还在挣扎,有的画中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画中人只剩下一具空壳。壁画的最末端,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高台之巔,双手张开,仰面向天。
它的身体被血雾缠绕,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刘弘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落在祭坛的最高处。高台的顶端是一个平台,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颗心臟。
凹槽的上方悬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血色纹路在蠕动。
珠子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它每一次闪烁,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就会跟著闪烁一下,血池中的血液就会微微翻涌。
这座祭坛还活著。
俯瞰整个祭坛,能看清八根石柱上每一道符文的走向,刘弘能在脑海中推演出祭坛的全部灵力结构。
祭坛的灵力脉络与尧南乡的十二处阵基相连。之前那张舆图上,红点標註的十二处位置,正是祭坛的十二个分支。
灵力从这里出发,沿著地下的脉络流向尧南乡的十二处阵基,在那里凝聚、积蓄、等待。
等到献祭的日子,祭坛启动,十二处阵基同时爆发,阴火大阵覆盖整个尧南乡。
四五万人的性命,化作祭坛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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