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意
天雷子的余波还在空气中瀰漫,焦糊的气味在夜风中久久不散。萧府院子里的焦坑还在冒烟,碎石和尘土散落一地。
甲士们已经在清理战场,將碎裂的青石板搬走,將炸飞的木桩归拢,將坑边的血跡擦乾净。
牧宸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一堆黑灰被风吹散。林天啸、牧庭云被甲士押了下去,走过焦坑时脚步踉蹌,像一具行尸走肉。
正厅中只剩下周家寥寥数人。
刘弘站在院子中央,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疗伤丹药,咬开瓶塞,將里面的丹药全部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焦黑的指印还在渗血,金刚锁子甲的碎片还嵌在肉里,刘弘伸手拔掉了几片,疼得他齜了齜牙。
血气之力在体內流转,缓慢地修復著受损的经脉和內腑。刘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偷袭?!有两个结丹后期修士压阵谁敢偷袭。
一刻钟过去了,刘弘睁开眼睛,胸口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灵力恢復了四成,血气还在奔涌,足够再和周家打一场。
刘弘的目光扫过正厅,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个年轻人一直站在周执身后,从萧焱被杀到林栋伏诛,从牧宸灰飞烟灭到牧庭云被押走,他始终没有动过,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过站姿。
此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站在那里像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宝剑,锋芒內敛,但你不会怀疑它出鞘时的威力。
其修为是筑基后期,灵压浑厚而內敛,比牧宸更沉稳。
这人便是周家少主,周沅。
周沅看著刘弘:“阁下要不要再歇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透著一股王者之风。
刘弘看著周沅,心道:“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牧宸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之斗,周沅是堂堂正正的挑战。
林栋是哀兵的拼死一击,周沅是將死的慷慨赴义。
周沅知道周家灭族已成定局,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选择站著死,不是跪著生。
刘弘想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周沅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皇旗在储物袋中微微颤动,很是亢奋。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了起来,紫气从袋口渗出来,縈绕在刘弘腰间。
刘弘感觉到了人皇旗的躁动,它想吞噬周沅的魂魄。
“多谢!”
刘弘抱拳作揖,腰弯得很深:
“若不是阵营不同,我很愿意和周道友把酒言欢。”
周沅笑笑:“时也命也!”
他话音未落,右手一翻,祭出一桿长枪。
枪长一丈二,通体乌黑,枪桿上刻著细密的符文,枪尖泛著冷白色的寒光,枪缨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周沅將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指地,枪桿靠在后背,整个人像一幅画。
刘弘的瞳孔微微收缩:“枪修?!”
一寸长,一寸强!
枪修的战术就是用距离压制对手,让对手永远够不著自己,而自己每一次出手都能打到对手。
所谓刀剑进枪?!
在同阶修士对决是不可能在实战中做到的。
面对一个枪术高手,用剑的人必须冒著被刺穿的风险衝进枪的攻击范围,在枪尖和枪桿之间找到那一线生机,用剑斩断枪桿,或者刺中持枪的人——难度极大,成功率极低。
刘弘听说过这种技巧,但没有学过——甚至是从来没有和枪修交过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周沅的长枪刺了过来,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如闪电。
刘弘的身体向左侧飘出数尺,枪尖从他的右臂旁边刺过,刺破了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身体还没有站稳,周沅的长枪已经收了回去,第二枪紧跟著过来。
这一次不是直刺,是横扫。
枪桿从右向左横扫,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刘弘的腰肋。刘弘的身体向后仰去,枪桿从他的腹部上方扫过,罡风颳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刘弘刚直起身,第三枪又来了,是直刺,但比前两枪更快。枪尖直奔咽喉,快到他来不及躲避。
刘弘的左手掐诀,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挡在他身前。枪尖刺入土墙,土墙炸裂,碎石四溅。枪尖从碎石中穿出,速度慢了一些,刘弘侧身避开,枪尖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削断了几根头髮。
周沅的枪法颇为精妙——直取中宫两边盪,反手斜上直指腰。没有花枪,没有虚招,以意为先,以快取胜。
周沅的每一枪都是实招,每一枪都奔著刘弘的要害,不留余地,不留后手。其枪术不像林栋的通背拳那样刚柔並济,不像牧宸的森罗死印那样阴冷诡异。
周沅的枪术就是快、准、狠。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枪尖在空中留下的残影织成了一张网,將刘弘笼罩其中。
刘弘节节败退,疾风靴的符文亮著,脚下生风,但他的身法在周沅的枪网面前显得不够快。
身上多了几处伤,左臂被枪尖刺了一下,皮开肉绽;右肩被枪桿扫了一下,骨头生疼;大腿被枪尖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涌。
血气之力在体內奔涌,修復著伤口,但修復的速度赶不上新伤的速度。
刘弘的符籙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几张不够用了——只能用法术。
冰冻术!
一道白色的寒气从刘弘的掌心喷出,朝周沅的脚下涌去。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沅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寒气中一晃,枪尖上的灵光碟机散了寒气,可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冰冻术对筑基后期的修士作用不大,寒气只能减缓他的速度一瞬。
流沙术!
周沅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鬆软,青石板像被水浸泡过一样塌陷,化作一片浑浊的流沙。
周沅的左脚陷进了流沙中,他的身体微微一沉,但他的枪尖在地面上一点,身体借力腾空而起,从流沙中拔了出来。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长枪在手,枪尖朝下,朝刘弘的头顶刺来。
土墙术、冰墙术、火墙术。三道墙在刘弘身前同时升起,土墙厚实,冰墙坚硬,火墙炽烈。
刘弘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喘息的机会。
周沅的枪尖刺入土墙,土墙炸裂;刺入冰墙,冰墙炸裂;刺入火墙,火墙被枪尖劈开,火焰向两侧分开。
三道墙挡住了周沅的枪尖一息,只有一息。
刘弘趁这一息向后退了数步,拉开了和周沅之间的距离。
拖到自己的灵力恢復一些,拖到周沅的灵力消耗一些,拖到周沅露出破绽。
法术挡不住周沅,但可以迟滯他的攻击,可以让他在躲避和格挡中消耗体力,可以让他的枪势从巔峰滑落。
冰冻术、流沙术、土墙术、冰墙术、火墙术,五道法术交替使用,不求伤敌,只求自保。
正厅中,两个灰衣老者看著这场战斗,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们见过无数的天才,见过无数的战斗,但像刘弘这样在绝境中还能冷静思考、合理分配灵力、用法术弥补兵器劣势的年轻人,不多见。
周沅的枪势如虹,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但他始终杀不死刘弘。
刘弘像一个滑不溜手的泥鰍,总是在他的枪尖即將刺中的那一瞬间躲开。
冰冻术冻不住周沅,但能让他的速度慢下来;流沙术困不住,但能让他的脚步乱下来;土墙、冰墙、火墙挡不住,但能让他多花一些力气。这
些法术单独拿出来都不够看,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周沅的枪势一点一点地缠住、拖慢、消磨。
刘弘不是在和周沅战斗,他是在和周沅的枪势战斗。在消耗周沅的锐气,在等待周沅的枪势从巔峰滑落的那一刻。
周沅的枪还在刺,还在扫,还在挑,还在扎。但他的呼吸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平稳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枪尖上的灵光已经不如开始时那样明亮了。灵力在消耗,体力在消耗,枪势在一点一点地下滑。
刘弘的法术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
正厅中的烛火被枪风扫灭了好几盏,光线越来越暗。两道人影在昏暗中交错,枪光闪烁,法术炸裂。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著荒原上沙砾的气息,吹得破碎的窗纸哗哗作响。
刘弘的衣袍已经被枪尖划得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他的官袍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的眼睛很亮,银白色的法眼在昏暗中闪烁,捕捉著周沅枪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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