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只眼睛,几圈纹路,不到巴掌大小。
“这根本不是人能画出来的。”
赵正言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现实版——神笔马良!”
审讯室里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
毕竟是技术科的老人了,他凑过去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赵老……这、这……”
“这什么这?”
赵正言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你看清楚了没有?
他画的不是线,是点!是网点!
许墨用手,一支普通的铅笔,画出了凹版印刷的网点效果!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这意味著。”
赵正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復下来,但那种发自內心的震撼还是藏不住。
“他对光影、对纹理、对纸张纤维和顏料颗粒之间的物理关係,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
这是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生的。”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许墨,目光里多了一些温度。
这是一个工匠看到另一个工匠时的那种惺惺相惜。
“小许,我再问你一遍,你这个笔法,真的没人教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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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墨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赵老师,我从孤儿院长大后,自己攒钱学画画。
跟过不少老师,但这些画法確实没人教过我。
我就是……画著画著,觉得应该这样画。”
“觉得应该这样画?”
赵正言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觉得应该这样画』的东西,全世界能画出来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对,可能连一只手都没有。”
方局站在后面,一直在听,一直在看,始终没有说话。
但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赵正言的肩膀,示意他先停一下。
赵正言会意,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方局没有坐,就站在那看著许墨。
“许墨。”
方局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覆斟酌。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许墨看著他,没有回答。
方局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告诉你。”
方局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著许墨的眼睛。
“你现在就是一个抱著金砖走在闹市中央的婴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你知道那块金砖值钱,但你不知道周围的人盯著它的眼神有多危险。
你看不见谁在动心思,谁已经伸出了手,谁正在盘算著怎么把你连人带砖一起抢走。”
国安的那两位仍然面无表情,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许墨的脸。
方局直起身,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在直播间里,那几十万弹幕里喊得最凶的是什么?
是让你去印钱,是让你去东南亚,是让你找路子。
你觉得那些人是在开玩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他们大部分是在开玩笑。
但盯著你这个直播间的人里,只要有一个不是开玩笑的,你就完了。”
许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
方局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如果有人拿著一箱现金找到你。
说『你帮我画一批,五五开』,你答不答应?
如果你不答应,他会不会让你安然无恙地走?
如果你答应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方局最后说了一句。
“那些在网上『口嗨』让你去印钱的人,他们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但你的自由,你的安全,你后半辈子的人生,都需要。”
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许墨低著头,看著桌面上那幅只画了四分之一的素描。
富兰克林的一只眼睛在纸上直直地盯著他。
他慢慢开口。
“方局长,您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方局的严肃、王队的复杂、赵正言的惋惜、老周的不安。
“网上那些话,我知道是在开玩笑。
什么东南亚,什么路子野,什么五五开,弹幕里图一乐,我不会当真。”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我就是个画画的。
我想好好画画,想靠画画吃饭,不想再为钱发愁。
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肯定不会为了钱去当罪犯。
我更不想一辈子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
方局看著他,目光里的那层冰,似乎鬆动了一些,但不多。
“你嘴上这么说,我信。”
方局说,“但你得知道,光我信没有用。”
他转过身,看向赵正言和那两位国安的人,像是在徵求某种意见。
赵正言微微点了点头。
国安的小肖沉默了两秒,也点了下头。
方局重新看向许墨,语气发生了变化,更加柔情。
“许墨,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好了。”
许墨坐直了身体。
“你画的那张美金,我们已经封存了。
所有直播回放、技术数据、扫描图像,全部被列为了內部管控信息。这些东西不会外泄,这是我的保证。”
方局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但你这个人的信息,已经在外面的信息海洋里了。
你上过直播,十万人见过你的脸,躲是躲不掉的。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许墨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意味著。”方局一字一顿地说。
“从现在开始,保护你,和防范你,是同一件事。”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虫,在头顶盘旋。
许墨坐在那盏灯下面,影子被压缩在脚边一小块地方。
他看著面前这些人。
审他的、测他的、评估他的、决定他接下来命运的。
但许墨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倒不是因为不怕。
而是因为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大概他的人生已经拐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弯。
这个弯拐过去之后,前面是什么路,没有人知道。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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