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岁岁听著弟弟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又无比的骄傲。
她看著眼前这个才十岁大的孩子，他本该是无忧无虑，每天只想著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年纪。
可生活的苦难，却过早地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为他人著想，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欲望。
顾岁岁感慨万千，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十来岁的孩子，每天最发愁的，大概就是今天的作业要怎么才能拖到最后一刻再写，明天要跟爸妈要什么新玩具。
而她的弟弟，却已经在为生计和人情世故而操心。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饼乾和糖果，而是轻轻地揉了揉顾平安的头髮，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小子，想什么呢？”
“你是我亲弟弟，你姐夫是你亲姐夫，我们不惦记你惦记谁？
这些东西，就是给你吃的，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好的，以后怎么长成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汉，保护我和大姐？”
她把饼乾和糖果重新塞回他手里，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小小年纪，別整天想这些大人的事，不然个头都给压矮了，小心以后长不高，娶不著媳妇！”
顾平安被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才不想娶媳妇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没再拒绝那香甜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將饼乾和糖果揣进了自己打著补丁的口袋里，打算等大姐回来，和她一起分享。
姐弟俩正说著话，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顾年年上工回来了。
她肩上扛著锄头，满脸疲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
可当她看到站在柴房门口的顾岁岁时，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就迸发出了惊喜的光彩。
“岁岁！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来看看你和平安。”
顾岁岁笑著迎了上去，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锄头，靠在墙边。
“快，进屋歇会儿。”
顾年年拉著妹妹的手，就要往那小小的柴房里走。
“你家房子盖的怎么样了，算著时间应该完公里工了吧！”
顾岁岁顺著她的手一起进了屋。
看见利索多了的屋子，顾年年看向顾岁岁。
“我这两天忙著上工，家里都没时间收拾.......”
顾岁岁拉住她，指了指地上的柳条筐，压低了声音。
“姐，別忙那些，我今天来，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顾年年一愣，顺著妹妹的目光看向那个柳条筐，眉头微皱。
“你又给我们带东西了？岁岁，你不能这么干，姐知道你惦记我们，但你是沈家的儿媳妇，不能老从婆家拿了东西补贴娘家。
上次你偷偷放到平安筐里的东西我们还没吃，今天正好都带回去。”
他们还有上次顾岁岁来时留下的粮食，掺著野菜吃的已经比以前好了。
现在满屯子打听去，谁家那么奢侈的能拿出细粮吃，他们可是独一份的，就是少吃点，营养都比他们好！
顾岁岁哭笑不得。
大姐太固执，送粮还送不出去了。
“这些东西不重要，你看这是啥？”
说著，顾岁岁从怀里掏出那张写著三个日期的红纸，递给了顾年年。
那边，顾平安懂事地给两人倒了两碗水，然后就抱著自己的小板凳，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两个姐姐说话。
顾年年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当看到上面用毛笔写的娟秀小字时，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这……这是……”
她拿著那张薄薄的红纸，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也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立刻感觉手心都在发烫，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对，这是赵大娘送来的。”
顾岁岁看著姐姐羞涩的模样，笑著解释道：“今天一早，赵大娘就去我们新家了，说是他们家对你很满意，想儘快把亲事定下来，这是白胖子给选的三个好日子，让你挑一个。”
顾岁岁把三个日期的具体情况，又跟顾年年详细说了一遍。
“赵大娘说了，聘礼就按村里一般的规矩，十块钱，十斤粮，他们家不想惊动那头，怕他们作妖，所以想等咱们这边日子定好了，他们就直接上张家庄来，把东西交到你手上，算是正式定了亲。”
顾年年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张红纸的边缘，心臟“怦怦”地跳个不停。
嫁人。
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恐惧和茫然的词，如今却带著一丝丝的甜意和期待。
她看著红纸上的三个日期，心里开始认真地盘算。
第一个日子，秋收前。
太赶了，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
她这边什么都还没准备，仓促出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而且，马上就要到一年中最忙的秋收了，她今年忙了一年，也想把今年的工分算好，粮食能分多少，就拿回多少。
最后一个日子，冬月里，那时候天寒地冻，虽然是农閒，但总觉得冷冷清清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中间那个日期上——十月十六。
“就........就这个吧。”
顾年年指著那个日子，声音细若蚊蚋。
“秋收后？”顾岁岁问。
顾年年点了点头，轻声解释道：“嗯，秋收完了，地里的活儿就都清了，大家都有空閒，天气也好，不冷不热的。”
过了年，她也十九了，也不算小了，既然已经想清楚了，也没必要再拖太久。
她抬起头，看著妹妹，眼神里多了一份为人妻的羞涩，也多了一份对未来的篤定。
“好，那就定在十月十六。”
顾岁岁见她已经拿定主意，便笑著说道：“我明天就去给赵大娘回话。”
日子定了下来，顾年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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