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罗恩远远就看到院子里变了样,坍塌的马厩被重新支了起来,破损的木柵栏用新砍的木条补上了。
院子里堆著分类码放好的物资——粮食、武器、工具各自摆放,整整齐齐,几个流民正在清理主楼门前的碎石,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老人坐在墙根下修补木桶。
埃尔温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著那块木板,正指挥两个年轻人搬动一捆木料。他看到罗恩的队伍回来,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不,罗恩”
他改了口,推了推单片眼镜,“上午有十三个流民离开了,都是还有亲人朋友可以投靠的,我按照你的意思,每人给了两天的乾粮”
罗恩翻身下马,把斧头和盾牌递给旁边的士兵
“剩下的呢?”
埃尔温侧身让开,指了指院子里忙碌的人群。
“剩下的有四十多人,目前女人孩子们负责缝补洗衣,有几个老人会木匠手艺,在帮忙修补营地。
他指了指院子东侧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那边有个以前在铁匠铺当过学徒的,在帮士兵们保养甲冑,还能打造简单的箭矢”
罗恩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个火堆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在用旧布擦拭一具胸甲。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旁边蹲著两个年轻人,一人手里拿著一把短剑,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殿下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陆续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看著罗恩,眼神里不再是第一天晚上的恐惧,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人群中走出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淤青,他在罗恩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大人,我想当兵”
罗恩看著他
“你叫什么?”
“米科,大人”小伙子挺了挺胸,“我种过地,砍过柴,不缺力气”
罗恩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瘦,但骨架不小,养一养能长肉
“会用剑吗?”
米科犹豫了一下:“……跟村庄里的老兵学过一阵,但训练用的是木剑,没用过真剑...”
旁边几个士兵发出低低的笑声,米科的脸涨红了。
罗恩没有笑,他转头看向卡尔
“他跟著你,先进行新兵的基础训练”
卡尔点了点头,走过来拍了拍米科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去了。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老人,头髮花白,背有点驼,双手粗大,指节变形,是双老木匠的手。
“大人”老人的声音沙哑,“我做了几十年的木工活,您这营地的门、柵栏、马厩,我都能修,不要钱,给口饭吃就成”
罗恩点了点头
“去跟埃尔温登记,需要什么材料跟他说”
老人连连点头,转身往埃尔温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中年妇女从井边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湿衣服。她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著罗恩,声音不大:“大人……我会缝补衣服,会做饭,我能留下来吗?”
罗恩看了她一眼。
“可以”
女人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继续搓洗手里那件不知道是谁的脏衣服。
一个接一个,有人问能不能学剑术,有人问能不能帮忙养马,有人说自己会编筐、会修鞋、会烧炭
罗恩一一回应,语气不热络,但每一个都给予回復。
他们需要的不是无用的安慰或温情的话语,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確定的声音---直接告诉他们“行”还是“不行”,告诉他们“留下来”还是“滚出去”
罗恩给了他们这个確定的答案
人群渐渐散去,各归各位
罗恩转过身,刚要往主楼走,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柱子后面。
是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头髮乱糟糟,脸上还沾著点灰,她两只手藏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罗恩停下来,看著她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终於鼓起勇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她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手里捧著一个花环。
这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而是用野草编成的环,上面缀著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有的花瓣已经蔫了,歪歪扭扭的,像是被小手反覆拆了又重新编了好几次。
“这个,给……给你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罗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小女孩有点急了,往前又走了一步,仰著头看他,她的脖子几乎要仰到天上,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我长大要嫁给你!”
声音不小,院子里好几个人都听到了
有人憋著笑,有人假装没听到,卡尔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罗恩蹲了下来
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了地面,视线才勉强和小女孩平齐,蹲下后,能看到的东西变多了,小女孩眼睛里还没擦乾的泪痕,她手指上被草茎割破的小伤口,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灰。
罗恩伸手,接过了那个花环
“谢谢你,小傢伙”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到井边那个女人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裙子里。
罗恩看著手里的花环,野草编的,带著几朵小黄花,有淡淡青草混合著泥土的气息。
他站起身来,把花环放在手里
周围的人各自忙去了,没有人再盯著他看
入夜
罗恩一个人坐在主楼二层的房间里
桌子上摊著几张从强盗那里搜出来的地图,边缘捲曲,纸质粗糙,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火苗微微跳动,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花环放在桌子中间
罗恩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数据面板上的数字,系统界面的灰色选项,他曾以为这个世界是个可以通关的游戏,打完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但今天...
那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仰著头说“这个送给你”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回不去,而是心態无法回到最初了。
这不是游戏
npc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不会在你转身之后小声说“谢谢”,不会在你蹲下来的时候露出缺了门牙的笑。
游戏里的怪物死了就消失了,游戏里的流民被救了之后会自动消失,不会有人问你“我能留下来吗”,不会有人眼眶红了又忍回去。
罗恩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砸碎了两只水鬼的脑袋,也接过了一个小女孩用野草和鲜花编织的花环。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片满是战乱、强盗和怪物的残酷土地上,他是这群人活下去的希望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才是他经常听到的,但这样的感觉也不赖。
罗恩伸手拿起花环,转了转,几朵蔫了的小黄花掉了下来,落在桌面上。
卡尔出现在门口,他的甲叶上还带著夜间的寒气,他刚要开口匯报什么,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上。
他的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
卡尔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罗恩把花环轻轻放回桌上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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