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斥候

    尼弗迦德中央军营,军需官的办公帐篷扎在营地东南角,帐篷门帘用皮带捲起来,透进去的光照亮桌上摊著的一份地图。
    塔瓦·艾格布拉杰坐在桌后,没穿鎧甲,只套了一件黑色的军服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压著一张展开的信纸,信上的字跡潦草而短促,只有两行。
    威伦代理人失联,接线船只未归,货物及装备下落不明。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信纸下面还压著另一份文件,文件最上方印著尼弗迦德帝国军需总局的徽印。
    那是他提交的物资报废申请,申请单上的每一项后面都打著勾,最底下一栏盖著红色的“批准”印章,
    这批装备是他亲手从仓库里划拨出去的,每一件在帐面上都是“报废品”,原本都应该在威伦的代理人手里,替他抓人,替他运输,替他赚钱。
    然后换成尼弗迦德商人公会的推荐信。
    他从矮桌抽屉里摸出一枚吊坠,吊坠是黄金铸成的三角形
    鏤空的中心刻著一团被火焰包围的恆星,他还没有资格把它掛在脖子上,但每次摸到它的时候,手指都会多停一会儿。
    商人公会,帝国最有影响力的组织,背后是帝国庞大的贵族支持。
    公会的会员可以合法地出现在任何一座城市,儘管南北正在打仗,但公会的通行证比军队的通行令还管用。
    只要把威伦这条线维护好,最多一到两年,利润稳定,交易记录乾净,他就能拿到推荐信。
    他的晋升上限就在头顶上,再往上,需要的不再是资歷,而是需要某个大人物说一句“这个人可以用”
    威伦的代理人不可能自己跑了,接头船也不可能自己沉了,船上有货,有装备,有钱,还有一船等著被运到客户手里的北方蛮子,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有人动了他的线。
    瑞达尼亚?不,不可能,他们在庞塔尔河防线被尼弗迦德军压得喘不过气,手伸不到威伦南部这么远。
    泰莫利亚残党?泰莫利亚已经亡了,失去主人的野狗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吞掉一整艘船的武装护卫,需要人手,装备,情报,野狗没有这些东西。
    他把信纸折起来,抽出一支鹅毛笔,从墨水瓶里蘸了蘸,在一张空白的军令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封上火漆,在火漆上盖了自己的印章。
    “叫斥候队长来”
    帐篷门帘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他不能派兵,军队调动需要指挥官签署军令,指挥官不会为了一条“民间贸易线路”签这种令。
    但斥候可以,斥候调动不需要经过指挥官,军需处有自己的斥候编制,负责勘察补给路线、確保物资运输安全。
    派一个七人小队,轻装,速去速回,確认营地的情况,是谁,多少人,什么来路,然后根据情况,再决定合適的处理方案。
    如果只是流寇或佣兵团,那最好办,付一笔钱,让他们滚,或者死。
    如果是某个北方领主的势力伸手,儘管他不认为有这种可能,也需要更严厉的处理。
    不管是谁,动了他的线,就必须付出代价,既要收回营地,也要警告所有人:这条线,別碰,碰了会死。
    帐篷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瘦高的斥候队长走进来,在矮桌前站定,脚跟併拢,没有说话。
    塔瓦把封好的军令推过去:“七人,轻装。”斥候队长接过军令,没有问去哪里。
    塔瓦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敲了最后一下:“確认营地现状、数量、身份、防御、巡逻规律,只看,不接触,確认之后立刻撤回。”
    斥候队长把军令收进怀里,点了下头。
    威伦的黄昏来得慢,阳光从树冠边缘漏下来的时候,七个人影从林线的阴影里浮出来,贴著灌木丛的边缘移动。
    走在最前的那个瘦高个蹲下来,左手握拳举起,身后六人同时停步,瘦高个子从腰间摸出一支单筒铜镜,表面缠著防反光的亚麻布条,他把铜镜举到右眼前,对准河湾对面那片空地。
    铜镜里,营地的轮廓显现,城堡主楼的屋顶塌了一半,但中庭围墙修补过,围墙后面的土地被翻耕过了,一排排垄沟整整齐齐,田垄上有人在走动,扛著锄头,光著脚。
    不是士兵,是平民,营地大门敞开,一个穿著紫色罩袍的士兵从门里走出来,腰上掛著长剑,肩上扛著一捆长矛。
    他走到田垄边上,把长矛靠在墙上,和扛锄头的平民说了句什么,平民停下来,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紫色罩袍,锁甲的领口从罩袍下面露出来,靠在矮墙上的长矛,扛锄头的平民,穿锁甲的士兵。
    信息记录完,瘦高个子把铜镜塞回腰间,右手朝身后比了一个手势,情报已確认,准备回撤。
    七个人开始往后移动,走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子突然停住了,不是听到了声音,是太安静,像是整片林子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抬头,对面的树影里站著一个人,两米二的体型,肩宽几乎把两棵树干之间的空隙填满了,手里提著一把双手战斧,斧刃搁在地上,刃口嵌进土里,压出一道浅痕。
    瘦高个子的手猛地按向腰间的剑柄,手指刚碰到剑柄,那个人的右手动了一下,斧刃切开灌木,切开空气,切进他胸甲的侧面。
    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到一股从侧面撞过来的力量,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胸甲从正中裂开,铁皮的断口往內捲曲,露出里面的皮衬,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瞬间分离错位。
    他摔在地上,眼睛还睁著,斧刃劈开他之后没有停,横著扫进他身后那个年轻斥候的大腿。
    年轻人的大腿骨在斧刃下脆弱得像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折成两截,他往侧面倒下,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拔出来。
    剩下的五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反应——“跑”
    根本没有打的可能,他们是斥候,穿的皮甲,带的短剑,他们的任务是不被发现,现在他们被看见了,被一个两米二的、单臂挥舞双手战斧的怪物看见了。
    他们往沼泽方向跑,没人回头,回头会慢,慢就会死。
    卡尔站在林线边缘,默默注视著五个朝著沼泽深处拼命奔逃的背影。
    老戈特的剑已经拔出来了,握在右手里,正要衝出去,卡尔的一只手拦在他胸前。
    卡尔的左臂横在他胸口
    “不用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钉在原地
    卡尔利落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五个费奥纳冠军射手几乎同时举弓,老戈特还没反应过来,箭矢已带著嘶鸣的破空声射向天空。
    三百步外,最后一个尼弗迦德士兵后背中箭,跌倒在泥浆里;跑在最前的那个,距离至少四百步,被一箭贯穿大腿,惨叫著摔倒,在沼泽地划出一道长长的、泥泞的血痕
    五箭,五中!…
    老戈特张了张嘴:“这……这他妈的……是弓箭能射出来的??”
    那个射手老戈特认出来了,就是之前和卡尔对战的老兵,他转过头来,用蹩脚的通用语说:“费奥纳冠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骄傲,只有理所当然的神情。
    中庭方向传来收工的钟声,士兵扛著长矛从田垄边上走回去,炊烟慢慢从墙后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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