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乌鸦窝

    埃尔温思索了片刻:“尼弗迦德在战爭初期確实考虑过清剿他,但后期改变了策略,不再派兵进攻,而是默认了他的统治,转而要求他定期上缴物资。”
    “他们在持续消耗他”
    “对,但不是为了补给”埃尔温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尼弗迦德帝国拥有完善的海陆双重补给线:他们的船队可以沿海岸线北上,再沿雅鲁加河进入內陆
    全程不需要经过任何交战区;他们的陆上补给线从南方行省一直延伸到前线,沿途设有驻军兵站。”
    他抬起眼:“威伦这点物资,对他们驻扎在前线的数万军队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定期上缴物资的要求,是为了分化和牵制。
    “控制男爵的势力”罗恩说
    “逐步削弱”埃尔温补充了一句
    “男爵的核心部队是泰莫利亚老兵,但他没有稳定的后方,无法徵收赋税,发不出军餉就只能容忍手下自行劫掠。
    劫掠会让本地平民视他为敌人,流寇和强盗会把这些恶名全掛在他名下。他名望越差,收税越难;越收不上税,越得纵容劫掠。
    “同时尼弗迦德还在定期抽他的血,上缴物资的压力迫使他更频繁地劫掠,这意味著更多的恶名和更少的民眾支持。
    泰莫利亚老兵当初投奔他时以为是来保家卫国的,现在发现自己和强盗没什么两样,有路子的人会想办法离开,有骨气的人会变得沉默。
    留下来的越来越多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军队最关键的战斗意志和凝聚力正在逐步瓦解”埃尔温说
    “尼弗迦德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把他困在乌鸦窝这片烂泥里,隔段时间抽一次血,剩下的,他自己会烂。”
    “现在军需官要求他出兵清剿一支『反抗军』,他答应了,派了一支小队往南边转了一圈,结果迷路了,没找到目標”
    罗恩把信纸折起来,压在杯子下面:“他派了几个人在南边瞎转,然后告诉我,他在等我”
    “所以他並不想替军需官办事,他更愿意自己掌握主动权”
    罗恩站起来,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杯底压著那封信。
    中庭外,口令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米科正带著新兵练队列。
    “去乌鸦窝,”罗恩说,“从正门进。”
    次日
    罗恩决定带卡尔拜访乌鸦窝,埃尔温留守营地,负责防御和营地日常事务。
    营地现在小一百號人了,每天的杂事比战事还多,分粮、排岗、修围墙、调纠纷,没个能管事的留在家里,半天就能乱成一锅粥。
    埃尔温那本记事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罗恩看了一眼就走了。
    临走前,布罗姆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提著一件锁子甲。
    这件锁子甲和之前托德临时拼凑的那件完全不同,铁环大小均匀,环环相扣,接缝处环扣密集而平整,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跡。
    颈部领口部位做了加厚处理,內侧用皮条穿了衬垫,布罗姆把锁子甲翻过来
    腋下位置加了两块三角皮衬,肩部的铁环之间多穿了两根皮条加固,然后往罗恩手里一塞。
    布罗姆没介绍,直接往罗恩手里一塞“换这件”
    罗恩换上新的锁子甲,原地跳跃了几次,肩宽刚好,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领口的加厚环扣贴著脖颈,不磨不硌
    肩膀活动时铁环隨著动作伸缩滑动,比旧的那件贴身得多,布罗姆在他活动的时候绕著他走了半圈,捏了捏腰侧的接缝,又拽了拽腋下的皮衬,哼了一声。
    布罗姆没等他说话,又递过来一件扎甲,甲片是冷峻的铁灰色,每一片都经过反覆敲打,边缘的弧度贴合著胸廓的曲线。
    这是从卡尔换下来的旧扎甲重新拼成的半身胸甲,原本的全身甲改成罗恩能穿的尺寸
    多出来的甲片拼在肩部做了两层叠压,系带是新的,用浸过蜂蜡的牛皮条裁成,用力一拉便紧紧咬住。
    罗恩把扎甲套在锁子甲外面,繫紧腰侧的皮带,他挥了一下手臂,肩部的叠压甲片顺畅地错动,发出一片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布罗姆仰头看著他,鬍子抖了抖,那表情不是满意,是事情本来就该做成这样,没什么好夸的。
    罗恩拿起靠在墙上的双手战斧,把斧柄搁在肩上。
    “够用了”
    十名亲卫已经在中庭列队完毕,具装骑兵的全套装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覆面盔的视缝里只露出一双双沉默的眼睛,马具甲从马颈一直覆盖到马臀,鳞片式的甲叶整齐排列。
    卡尔穿著重新锻改过的全身板甲,骑枪竖在身侧,枪尾插入马鞍旁的皮套里。
    “出发”
    队伍穿过营地大门,沿著河道往北走,威伦的沼泽地在阳光下蒸腾出灰白色的雾气。
    乌鸦窝坐落在威伦中部偏北的一片高地上,从营地出发,沿著河岸往北穿过沼泽。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就能看到远处高地上那片红扑扑的石头建筑,墙头上站著几个卫兵,远远就能看到他们歪歪扭扭的身影。
    队伍接近村口吊桥时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阳光把人影和马影投在泥地上,拉得又长又沉。
    村口那个卫兵原本蹲在营门,手里攥著一块干肉正用门牙往下撕,当近到能看清马具甲上的鳞片时
    他的嘴巴停住了,原本拄在地上的长戟,横躺在地上,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松的手。
    鳞甲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冷灰色的光,像一头正在呼吸的金属巨兽,马背上的人同样全身覆甲,覆面盔的视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看著前方,骑枪竖在身侧,枪尖在阳光下排成一条平行线,马蹄落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们看著前面,前面是乌鸦窝那条烂泥主街,和尽头那座红砖堡垒。
    最前面两个人並排走,左边那个穿全覆式板甲,內衬锁甲,胸甲上有一道从胸骨延伸到腰带的龙骨凸棱,按理说他应该是这群人里最扎眼的。
    但他旁边的巨人把他所有的存在感都吞掉了。
    罗恩的胸甲叠在锁甲外面,甲片是冷锻的铁灰色,锁甲的铁环从肩膀一直垂到大腿中部,两米二的个子骑在战马上,头顶几乎与路旁房屋的屋檐平齐。
    从屋檐下抬头看过去,阳光都被挡掉了一半,在泥地上投下一片宽大的阴影。
    一柄双手战斧被他单手提著,斧刃垂向地面,手指鬆鬆地拢著斧柄,像是握著一根树枝。
    卫兵咽了口唾沫,干肉还含在嘴里,他见过溃退的逃兵,见过路过的尼弗迦德巡逻队,见过来乌鸦窝做生意的佣兵
    没有人这样走路,不是走路的动作,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些人从泥路上走过的时候,连马蹄踩进泥坑的声音都几乎重叠在一起。
    卡尔在大门前勒住马,抬起右手,十名骑兵同时停下。
    他把覆面盔推上去,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卡拉德佣兵团,应约前来拜访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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