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岳区新林洞
李俊昊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贏抬头看了他一眼,瘦瘦高高的个子,戴著一副银边眼镜,背著一个帆布书包,穿著一件熨烫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羽绒马甲。
他在苏贏对面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到了有点冷的地步。
“你就是苏贏,去年12月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法官在法庭上提过你的案子。你的保释条件包括每周到议政府市警察局报到、不得离开首尔首都圈范围、护照扣押。
“案件预计今年7月开庭,你目前信用评级是最高级別的『违约』,任何金融机构都不会给你开帐户。”
他直视苏贏的眼睛,“你来找我不是要我做你的律师,你是要我做某种交易。”
苏贏忽然笑了,这个法学生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不是那种书呆子式的有趣,而是那种已经把所有公开信息搜过一遍,再做好功课、但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上牌桌的谨慎。
“你是想先听我的交易,还是想先说服自己別卷进来?”
李俊昊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还没决定。”
“那我给你看看牌。”
苏贏打开手机的外接键盘,调出提前准备好的页面,把屏幕转到李俊昊那边。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顶部写著三个字:金成贤。
往下延伸出十几条股权连接线,穿过若干个海外离岸实体。
有些公司註册在英属维京群岛,有些在开曼群岛。
没有任何一家直接標有“金成贤持股”的字样,但所有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金成贤。去年年底因为另一桩商业欺诈案也被起诉过,但最后检方没有批捕。他爸叫金大焕,大宇集团韩国分公司的前社长。大韩民国每一任政府都有人想查金大焕,但是每次都查到一半就停了,不是查不出来,而是没人敢往上报,他们家和我们不一样。”
“金成贤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他在首尔,去年夏天接手了父亲的几家关联公司。这些离岸实体里,有一家在英属维京群岛的spc,持有bithumb大约百分之三点二的股权。
“当然他不是直接持股,是期权行权之后的收益权。他通过这些实体在bithumb上大规模买入比特幣,从2017年夏天开始建仓,均价大概四千美金。
“他不是散户,而是隱名大仓位。实名帐户只是幌子,真正的仓位全部分散在bithumb和upbit上十几个散户型的小帐户里——都是左口袋转右口袋。他到现在全攥著没跑。”
李俊昊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跑?”
“区块链上的交易记录是公开的,bithumb前二十个持幣地址的变动数据可以反向推演比例。金成贤的出金习惯太整齐了。
“定时归集,固定手续费地址,同一批关联新地址。
他的財务官大概每个月帮他做一次归集操作,这不是散户的行为模式。”
“这些东西除了他本人和为金氏家族管理离岸实体的財务官之外,唯一可能知道的只有银行內部合规审核的人或者检察官,你怎么拿到的?”
“你的学长黄建宇,在新韩银行国际业务部做合规,他那台电脑可以查到金氏家族通过离岸实体在韩国银行开立帐户的一部分外匯结算记录。”
李俊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建宇也好,银行也好,那些数据是不可能交给任何私人的——”
“我可以自己看,不会让他违法。”
苏贏靠在椅背上,“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给我一份完整的、合法范围內的金氏家族资產结构法律分析报告。我要知道能碰哪些部位、不能碰哪些部位、碰了会犯哪条法律。不是由我去撬开体系,我需要一个帮我画安全线的律师。
你是他儿子,你爸教过韩国两代检察官和法官,你自己司法考试合格,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李俊昊沉默了很久。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已经不是法庭陈辩式的平稳,而是下了决心之后反而更平静的语调。
“我没有合约,没有劳动合同,没有薪酬条款,没有权利义务——”
“你要百分比。”苏贏打断他,“照以后利润的——”
“可以。”
李俊昊站起来,拿起他那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灰色羽绒马甲,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金成贤去年诬陷你的时候,他跟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通了多少次电话?”
“留给我自己查。”
“查到之后呢?”
“不著急,先把他从牌桌上挤下去,然后再说。”
李俊昊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冠岳区夜晚的冷风里。
他没有说“合作愉快”,没有说“明天见”,但他留下了那份金氏家族资產结构法律分析报告的初稿。
封面是用钢笔写的標题,字跡和他背上的帆布书包一样一丝不苟。
苏贏把报告收进外套內袋,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喝完。
咖啡馆角落里那台旧电视正在播mbc晚间娱乐新闻,画面上闪过今天《偶像运动会》录製的花絮。
一群穿白色保龄球衫的女偶像在赛道上围著成绩屏幕尖叫,银河站在人群最外侧,笑著拍了拍金韶情的肩膀。
他看著屏幕上银河的笑脸,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推门而出。银河那边先不急,得先把金成贤从牌桌上挤下去。
门外是冠岳区晚上八九点钟的冷风,他心里那三张牌,张民秀的量化模型、李俊昊的法律合规、金成贤的离岸资產地图在他脑海中不停地翻转交叠著。
三张牌都有各自的问號,但每张牌都一定能在某个时间点串成同一条直线上最关键的那针眼。
深夜的江西区旧公寓,苏贏坐在擦乾净的电视柜旁边,碎屏手机连著外接键盘,屏幕的光打在他削瘦的脸上。
李俊昊离开以后他在冠岳区多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金成贤的资產结构图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
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完了剩下大半条街,回到五楼这间连声控灯都不亮的旧公寓。
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本文档,开始敲標题,刪掉,再敲。
最终文档上只剩下几行字——
比特幣现价13500,泡菜溢价18%,做空窗口正在收窄。
交易对手:金成贤及其关联方控制的离岸数字资產仓位。
目標:四月崩盘前清仓並反手。
律师:李俊昊。
风险:他爸的人脉值多少钱,他就值多少钱。
他停下来,打了下一行。
银河:五百七十三万零九百韩元。
韩国商业银行活期存款利率0.1%,每年复利一次。
期限:无限期。
备註:等她需要这笔钱的那一天。
写完这些字之后他合上电脑,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是首尔江西区老居民楼之间稀疏的街灯,2018年1月15日那场下不完的小雪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在距离这里不远处的音放录製现场,银河的镜头已经结束了。她和其他成员从保龄球赛道往外走,对著经纪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坐到一边去卸妆。
刚才金韶情说他的时候,她一直在专心搓著自己膝盖上那块还在消退的旧淤青。
而在另一侧的休息间里,金韶情把那件黑色羊绒外套仔细叠进包里,又对著化妆镜把头髮重新拢好。
银河对她说起过这个人无数次,从练习生时期就一直在讲,讲他不用怎么读书就能考全校第一,讲他明明是个连跟人说话都內向的呆子,但解释起什么是市场泡沫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专注。
今天那个人穿著薄衬衫抱著透明塑胶袋站在便利店门口,她载著他一路从议政府开回江西区,他说『谢谢sowon xi』,她说不用谢我只是开车,但银河的钱已经没了。
金韶情把叠好的外套放进包里,然后靠在化妆镜前谁也没有告诉地沉默了片刻。
她不会为任何人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是银河相信他,所以她也会试著去相信。
而在冠岳区新林洞的那间半地下室里,张民秀正蹲在地上,把笔记本电脑、键盘、一包没拆封的辛拉麵塞进黑色双肩包。他的房租已经退了,他把包背起来推开那扇半地下室的铁门。
新林洞的雪落在他镜片上,他没有擦,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从冠岳区法大教学楼出来的李俊昊在帆布书包里放著一份刚装订好的金氏家族资產结构法律分析报告。
图书馆闭馆以后他一个人对著档案室的电脑又多坐了將近两小时,把离岸实体穿透后的所有权比例从头逐条梳理过一遍。
他知道那个刚出狱不到十二小时的人此刻大概还在那间旧公寓里对著碎屏手机列计划表。
他把报告装好,往钟路区方向回家去了。
路上他在便利店里站了一小会,心里把父亲教过的所有关於国际信託法的课在心里快速滤了一遍。
然后他拧开那支磨得露出黄铜底色的钢笔,在报告封面底部补了一句: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但可供受託人联合认证初步审阅。
雪从首尔的上空往下落,落在江西区斑驳的老居民楼顶,落在冠岳区张民秀刚退掉的那间半地下室窄窗的窗台上,落在李俊昊走出首尔大学法学院大楼时挺直的背上,也落在议政府市拘留所门口那条公路两边的荒地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铁丝网和看守所彻夜不灭的白炽灯。
苏贏合上电脑,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三张牌已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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