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五十,首尔的天还没亮透。
郑理事准时出现在论峴洞楼下。东边天际线泛著灰白色的光,勾勒出江南区写字楼的轮廓。
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打在她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她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拖著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轮子鋥亮,箱体上没有一道划痕。另一只手里拿著文件夹,腋下夹著一杯咖啡,杯盖上写著“美式”。她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的字,確认没错,才把视线移开。
她看了一眼手錶,然后看著旋转门。
六点五十二。苏贏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拖著那个灰色旧行李箱。轮子歪了,拉杆不太顺,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没有打领带。
“苏代表nim,您迟到了两分钟。”
“六点五十是下楼时间,不是到楼下时间。”苏贏把行李箱递给她,“我六点五十准时推开的门。”
郑理事接过行李箱,手指在拉杆上停了一秒。郑理事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向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那里,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她把行李箱放进去,把自己那杯咖啡递给他。
“您的美式。热的。”
苏贏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刚好。“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您早上不喝冰美式会头疼。新加坡热,下了飞机会更头疼。”郑理事拉开车门坐进去,“所以提前喝热的,预防。”
苏贏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车內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苏贏一眼,没有说话。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江南区的早高峰车流。
“苏代表nim,今天的行程我再跟您確认一遍。”郑理事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翻开文件夹。“飞机八点起飞,六个半小时,下午两点半到新加坡。陈启明nim的秘书会在到达厅接我们。四点之前到酒店放行李,四点半出发去陈启明nim的办公室。”
“晚上的晚宴呢?”
“七点,马克·陈安排的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代表。地址在乌节路一家义大利餐厅,我已经提前发您手机了。”
苏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郑理事翻了一页纸,“陈启明nim的秘书说,陈会长想先在办公室里单独跟您聊一会儿,然后再让我进去。”
“可以。”
“那我这段时间在楼下等著。”
“不用。你在附近找个咖啡厅坐著。我叫你你再上来。”
郑理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好。大宇债权的方案,金尚祖nim的秘书昨晚发了一个补充条款,我加到最后一页了。您要不要在飞机上看一下?”
“发我邮箱。飞机上有wi-fi。”
郑理事又记了一笔。
车开上机场高速,路两侧的积雪还没有化净。路灯一排排往后倒,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
仁川机场,t1航站楼。
郑理事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苏贏跟在她后面。商务舱值机柜檯没什么人,郑理事把护照和行李箱递过去,地勤贴了行李条,递迴登机牌。
“苏代表nim,靠窗还是靠过道?”
“靠窗。”
郑理事对地勤说:“两个座位都靠窗,分开的。”
苏贏看了她一眼:“不用坐在一起?”
“飞机上不需要沟通。下飞机再沟通。”
苏贏没说话,接过登机牌走向出境安检。郑理事跟在后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支笔和一管唇膏。她把塑胶袋放在安检筐里,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过安检门。
苏贏过安检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安检员让他站到一边,用扫描仪扫了一遍。是口袋里的钢笔忘了拿出来。他把钢笔放进安检筐,重新过了一遍。
郑理事站在安检出口等著他,手里拿著他的钢笔。
“苏代表nim,您的钢笔。出发前应该检查一下隨身物品。”
苏贏接过来放进口袋,走向休息室。郑理事跟在后面。
休息室里人不多。苏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停机坪。郑理事把美式放在苏贏面前,拿铁自己端著,在他对面坐下。
“苏代表nim,您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校友会开到几点?”
“十一点。”
“回去之后又处理文件了?”
苏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热了一下泡菜汤。”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邮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鬢角几根白髮照得更白了。苏贏看著她的侧脸。她今年二十九岁,比他大三岁。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颧骨微微凸起,鼻樑很直。如果不穿西装,不扎头髮,不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她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苏代表nim,您在看什么?”郑理事没有抬头,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没什么。”
郑理事继续看邮件。
登机广播响了。苏贏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郑理事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进公文包,拿起登机牌。
飞机准时起飞。
苏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首尔越来越小。汉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海染成一片金色。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张地图——英属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卢森堡。三层离岸信託,六家隱名spc。金大焕花了二十年搭建的结构,他用一个月拆完。
六个半小时的飞行,他睡了四个小时。郑理事没有睡。她一直在看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苏贏的毯子有没有滑落。
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南中国海了。海面上零星散落著岛屿,白色的浪花拍打著海岸线。
苏贏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继续闭目养神。
下午两点半,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
苏贏走出廊桥,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首尔的零下十五度和新加坡的三十度之间差了四十五度。他脱掉大衣搭在手臂上,郑理事也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行李箱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块很旧的手錶,錶带是皮的,磨得发白了。
苏贏看了那块表一眼。她没有提过,他也没问。
到达厅出口,一个穿著深蓝色套装的年轻女人举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su win”。她看到苏贏的时候,一边鞠躬一边用韩语说:“苏代表nim,您好。我是陈会长的秘书金美英。车在外面等了。”
苏贏点了点头。金美英接过郑理事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三人走出航站楼,湿热的风再次涌上来。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贵宾停车区,和首尔那辆同款同色。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门。
苏贏坐进后座,郑理事坐进副驾驶,金美英坐在苏贏旁边。
“苏代表nim,”金美英转过头来,“陈会长在办公室等您。四点见面,先聊半小时,然后郑理事xi再进去。”
苏贏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马克·陈会长安排了晚宴,在乌节路的一家义大利餐厅。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的几位代表会出席。”
“知道了。”
车驶过一座大桥,窗外出现了滨海湾金沙酒店。三座塔楼顶著一艘船型的建筑,在阳光下闪著金光。苏贏看著那三座塔楼,脑子里闪现的是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调研报告——开曼架构、vcc、13o/13u税务豁免。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资金通道的摩擦成本。
车停在滨海湾金沙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湿热的风再次涌上来。苏贏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旧行李箱。轮子歪了,拉起来咔咔响,在酒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门童看了那个箱子一眼,没有说什么。
郑理事走到前台,用英语办理入住。两间房,都在四十五层,靠海那一面。她把一张房卡递给苏贏,另一张自己拿著。
“苏代表nim,三点半在大堂集合。不要迟到。”
“不会。”
苏贏走进房间,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天际线,滨海湾花园的两颗“大树”在阳光下闪著光,远处海面上货轮缓缓移动。他拿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掛在衣柜里,把衬衫掛好。然后走进洗手间,洗了脸,用毛巾擦乾。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下方的凹陷还在,眼底的青黑色在热带的光线里不太遮得住。
他换了件乾净的衬衫,把袖口扣好。看了看手錶,三点二十。
他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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