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又待了两天。两天里,母亲变著花样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鱼,顿顿不重样。苏念说她再这么吃下去,回去上班制服都要扣不上了。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说扣不上就换大的,胖点好看。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陈屿的公司催了好几遍,几个项目等著他回去签字。苏念的航班也排出来了,再不走就要旷工了。苏母那边,苏念的外婆和舅舅已经到县城了,在医院陪著,苏念可以放心回去。
临行前一晚,母亲把两人的行李箱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给陈屿塞了一大包腊肉香肠,说深市的饭不好吃,自己做的香。
给苏念塞了一罐她醃的辣椒酱,说念念爱吃辣,带上一罐下饭。陈屿看著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想说飞机上託运有重量限制,但看到母亲忙前忙后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先开车去了一趟医院,跟苏母告別。苏母靠在床头,拉著苏念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別惦记家里”之类的话。说完苏念,又跟陈屿说:“小屿,念念就拜託你了。她脾气急,你多担待。”陈屿点头:“阿姨放心。”
苏念在旁边听著,想说“我脾气哪里急了”,但看到母亲眼里的不舍,又忍住了。
从医院出来,两人上了车,往机场方向开。县城没有机场,得去市里,车程一个多小时。
苏念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满大街的红灯笼、春联、年货摊子,热热闹闹的。现在年过完了,那些装饰都撤了,街道恢復了平时的样子,灰扑扑的,有点冷清。
陈屿开著车,也没说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念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
“陈屿,你去了深市,你的车怎么办?”
“给你开。”陈屿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念愣了一下:“给我开?”
“嗯。我那边公司有车,这辆放著也是放著。你上班方便点。”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这辆车的內饰——虽然开了一阵子了,保护膜都还没全撕掉。她虽然不太懂车,但也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她在网上看过,两百多万。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陈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自己都养不活,你还让我养个车?两百多万的车,我碰一下都心疼,万一颳了蹭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陈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看路。
“没事。撞了不用赔,有保险。”
苏念瞪大眼睛:“撞了不用赔?你说得轻巧,这是两百多万,不是两百多块!”
陈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本来就是自己家的车。撞了就修,修不好就换。你人没事就行。”
苏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家的车”——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真的是夫妻,好像这辆车真的是他们共有的东西。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鼻子有点酸,但又想笑。
“还有,”陈屿继续说,“油钱我出。你每个月把发票拍给我,我让財务报销。”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陈屿问。
“没什么。”苏念转过头看窗外,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平时话少得可怜,该说的时候一句都不多说。但做起事来,又让人没法拒绝。”
陈屿没接话。
苏念看著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自己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陈屿,你就不怕我把你车开跑了?两百多万呢。我开回老家,换个车牌,你找都找不著。”
陈屿嘴角微微扬起:“你跑不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违约要赔三倍。”
苏念“切”了一声:“我就知道,你精得很。给我开车是假,想让我多干活是真吧?是不是还打算让我给你当免费司机?陈总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南云都听见了。”
陈屿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了。
苏念看到了,也跟著笑起来。笑著笑著,声音慢慢低下去。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陈屿看她一眼:“谢什么?”
苏念没回答。她只是看著窗外,嘴角翘著,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想起刚认识那会儿,她觉得这个男人冷得像冰块,说话能噎死人。现在才发现,他只是不善於表达。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他说的一百句话更有分量。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苏念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连绵的山影,突然开口:“陈屿,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苏念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表达,“三年之后。协议到期了。我们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陈屿握著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你想怎么办?”他问。
苏念看著他,没回答。
陈屿也没追问。车子继续往前开,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机场到了。陈屿把车停在出发层,解开安全带,看著苏念。
“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念点点头:“嗯。”
“车钥匙在车上,你开回去。路上慢点。”
“知道了。”
陈屿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苏念摇下车窗,抬头看著他。
陈屿站在车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著她,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路上小心。”他说。
苏念点点头:“你也是。”
陈屿拎著行李箱转身往航站楼走。苏念坐在车里,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陈屿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航站楼,消失在人群里。
苏念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上了高速,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苏念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中音唱著关於离別和重逢的歌。她听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趁著红灯看了一眼,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登机了。到了说一声。”
苏念回了一个“好”字。发完又觉得太冷淡了,想了想,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点头的表情。
陈屿回了一个字:“嗯。”
苏念看著那个“嗯”字,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的聊天风格,从认识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她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路。这辆车她还不熟,开得小心翼翼的。两百多万的车,碰一下她都心疼。但陈屿说“撞了不用赔”的时候,那个语气,她到现在都记得。
“自己家的车。”
她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翘起来。
车子驶进县城,她没有直接回家,先开去了医院。母亲的外婆和舅舅果然在病房里陪著,看到她进来,外婆拉著她的手问长问短。苏念陪了一会儿,又开车回了老小区。
上楼,开门。家里空荡荡的,母亲没有在家,陈屿走了,连平时总在楼下晒太阳的那几只野猫都不见了。苏念站在客厅里,看著这个小小的、老旧的房子,突然觉得它比平时大了很多。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她那条官宣下面又多了几条评论,她懒得回。又点开陈屿的朋友圈,下面已经一百多条评论了。他还是没回任何一条。
苏念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
“我到家啦,你到了吗?”
发完才想起来,他的航班要飞三个小时,这会儿应该还在天上。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想起今天在车上问他的那个问题。“三年之后,协议到期了,我们怎么办?”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在想了。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沙发上还有陈屿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闭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屿的消息。
“刚落地。你到家了?”
苏念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他飞了三个小时,她就在沙发上躺了三个小时。
“到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车开著还习惯吗?”
苏念看了一眼窗外楼下停著的那辆黑色奔驰,打字:“不习惯。太大了,停车都怕蹭到。”
“多开开就习惯了。”
“撞了真不用赔?”
“不用。”
苏念盯著那两个字,又打了一行字:“那我把车卖了跑路行不行?”
陈屿回得很快:“你可以试试。”
苏念看著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她几乎能想像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收拾东西了。后天也要上班啦。”
“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念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奔驰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在夕阳下泛著光。她想起今天在机场,陈屿回头看她那一眼。隔著十几米的距离,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总觉得,他在笑。
她站在窗边,看著那辆车,站了很久。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这座小城正在慢慢安静下来,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苏念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又要开始飞来飞去的生活。但她心里,好像比以前多了点什么。
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辆她可以开的车。一个会说“撞了不用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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