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门后世界”里同样存在人类,比如路明非观察云衫的功夫,就有路人从他面前走过。
其中多半是些年轻男女,抱著厚厚的书本和资料,男女比例大致相同,各种肤色、地域的人都有。
显而易见的,玉米楼是这里的人的生活区,从外表上看,这些灰色建筑没有任何差异,路明非的视线忽然拉高,飘也似地钻进了一扇窗户。
这是一间书房,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座衣柜,以及一张单人床。
个头挺高的女人坐在桌前,她骨架不小,没有那种东方窈窕淑女的味道,反而更像个美国女人。
女人年近四十,身材倒是保持得不错,留著一头大波浪捲髮,很有些爽利劲儿。
路明非身体颤了一颤,忽然就落泪了——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的,但有些事情就是忍不住,他都快忘记妈妈长什么样子了,可当他再次见到她的时候,路明非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不过这场“电影”並不因路明非的感受而停止,乔薇尼在草稿上写写画画,又用信纸重新誊写了一遍,这才完成了这封书信。
书桌靠窗,乔薇尼写完之后,抬著头看著窗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的另一头,靠墙摆著一张单人床,男人躺在床上,两眼注视著天花板,他嘴巴里叼著一根烟,但没有点燃。
是路麟城……一个和路明非完全没有见过的路麟城。
路明非说的不是相貌,而是身上那种气质。
在路明非的记忆里,他们家跟叔叔家有些类似,都是女人强势掌权,大事小事一把抓,男人没什么本事,只能乖乖听命。
路麟城是个落魄的知识分子,没职称也没成就,一家人住在郊区研究所的家属院里,连空调也买不起,每到夏天一家人就搬著凉椅到外面乘凉,和同样买不起空调的邻居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家里掌勺的是乔薇尼,但她做饭很难吃,路麟城也不敢抱怨,只能以加餐的名义带半只酱鸭回来,儿子吃鸭腿,老婆吃鸭翅,而他自己则抱著鸭头啃。
但现在这个“路麟城”却截然不同,虽然同样带著眼镜,一副科研人员的模样,但他身上却有一股子的威仪——路明非自接手千禧劳务之后,也见过一些世面,知道这是久居高位所才能的气势。
“薇尼,写完之后,记得给我看看。”
男人淡淡开口。
“怎么,怕我通风报信?”
女人站起身,抓起书信,冷笑著扔到了男人身上。
“每一次对外联络,都是一次泄密的可能,更何况……这种事情,你也做了不止一次了。”
路麟城並不气恼,他將香菸夹在耳朵上,很仔细地看著书信:
“你身上没有烙印,无法进出这里,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想尽办法通知外界的。”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想用大衣柜砸烂你的头。”
乔薇尼说,“路明非是我的儿子,你凭什么……”
“薇尼。”
路麟城打断了她的话,“他只是个怪物。”
“路麟城,他是我生出来的!”
乔薇尼火了:
“刚出生的时候他才那么一丁点儿,我看著他一天天长大,我每天送他去上学,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是我去找回场子……”
“乔薇尼!”
路麟城严厉地呵斥道:
“那是假的,只是一齣戏!一场梦!我们都是演员!”
像是被击中软肋一般,乔薇尼沉默了,她不再说话,身体却不住地发颤。
“薇尼。”
路麟城走了过来,声音柔和了许多,他將手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我们曾是最好的搭档,为了文明之火的延续而共同奋斗……”
“路麟城。”
乔薇尼忽然开口,“我问你,你对那个孩子,真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他只是个怪物。”
路麟城將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薇尼,我已经从戏台上下来了,现在该你醒了。”
他抓起大衣和信纸,向门外走去,通常情况下,路麟城並不和乔薇尼住在一起。
“路麟城,我问你。”
乔薇尼叫住了路麟城,“你利用他,甚至还想杀了他……为什么还要我给他写信?”
路麟城在门口站定,掏出火机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看过《罗马》吗?屋大维说过一句话——family is a weakness.loves makes you vulnerable.
我想,即便是怪物,在感受到自己被爱之后,也会露出致命的弱点吧。”
………………
幻象如水般荡漾、破碎。
少年睁开了眼。
“假的,都是假的……”
“他们在骗我……”
明明正值炎热的六月,路明非却浑身发冷,彻骨的寒意从心头涌现,像是冷酷的暴风雪撕开幻象,一股脑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童年,父母,亲情……不过是像楚门的世界一般,所有人都在陪著他演戏。
路明非忽然很想笑,小时候他幻想著自己父母其实是什么超级特工满世界地执行任务,长大后才发现他其实没想错,只不过任务目標是自己罢了。
但他最后只是张了张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
一只温凉的小手按在了他的额上,不知何时,零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而是张开双臂,將他的脑袋抱在了自己怀里。
路明非没有挣扎,他只是紧紧拥著对方,仿佛一座即將崩塌的建筑,在寻找最后的支撑。
巨大的悲伤將他淹没,对於路明非而言,还算幸福的童年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而今却发现,所谓的美好回忆,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不知过了多久。
咸腥的海风涌入鼻子,路明非忽然感觉,自己的鼻樑骨被硌到了。
一只手掌按在头上,把他推了出去。
路明非擦擦眼泪,美少女消失了,在他面前,正站著一个小男孩。
是路鸣泽。
“哥哥,你哭得好丑。”
小魔鬼手里拿著一只手帕,不过不是给路明非擦泪的,因为路明非脸上的泪水已经在他那套考究的小西装上擦乾净了,路鸣泽只好擦拭起了自己的衣服。
路明非晃晃脑袋,收敛了情绪,哭泣是一种极好的宣泄方法,他现在心里好受了不少。
“说吧,有什么事?”
路明非吸吸鼻子,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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