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正一脸凝重地看著五组今晚的行动报告。
报告是陈实写的。原本他还想改完再上交,但在孙铁梅不容拒绝的目光中,无奈把本子递了过去,但內心却涌现出学生时代在课文上乱涂乱画却被老师当场抓住时的尷尬。
纸上的字写完又划掉,涂改的地方特別多,有些记录后面还带著他的批註和个人思考,比如那句被划掉的“此处天气有点冷”后面还跟著他的疑问,“天气这种事可以的不写的吧?”,“组长到处,寸草不生”,这句后面则写著,这句要不要留?组长会不会生气诸如此类的奇葩言论。
老郑强忍著把报告撕碎扔回陈实脸上的衝动:“新人还是要教,这都写的什么啊?”
他揉了揉眉心,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你是说,这个老袁有预知能力?”
“预知危险。我看过六组的行动报告,再加上今晚的情况,这是目前唯一的解释。”
“那就麻烦了。”老郑往后靠在椅背上,“老袁这个人在道上混了很多年,一直没落网,还以为这个人做事小心谨慎,原来是这个原因。”
“是。”
“那五组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孙铁梅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停了一会儿。
“魏盛是陈实审下来的。”
老郑不解地看著她,不知她为什么提起这茬。
“魏盛受过专门的反审讯训练,最有经验的审讯员都对他束手无策。而陈实进去,聊了一些与案子无关的事,魏盛自己反而把老袁的下落说了。”
老郑坐直身体:“你的意思是?”
“老袁的预知是被动能力。他能感知到异能波动,感知危险靠近。但他没法预知没有危险的东西”孙铁梅顿了顿。
老郑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
“根据庄文的报告,陈实的能力是製造一个情绪场,让目標的心理和防御不断下降,但本身没有异能波动,”孙铁梅接著说,“老袁能防攻击,但他防不了聊天。”
老郑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说“你们五组办事怎么都跟闹著玩似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就像上次审讯魏盛一样,没招了。那次也是孙铁梅跟他说让陈实去试试,结果就成了。这次没准也..............而且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是他个人安全问题。
“陈实不参与战斗,”孙铁梅解释道,“但他可以和老袁接触,让老袁对危险的感知在他身上失效。突击还是常彪和庞大强的事。”
“还是太危险了”,老郑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异能评级档案,“他本身的异能没有任何攻击性,而且听人说体能也非常差,你要知道,老袁可能隨身都携带武器,他要是察觉出不对劲,隨时可以把陈实干掉。”
“他的安全我来负责”。
老郑知道她的脾气。孙铁梅这个人说一不二,说了“我负责”,就是把命押上去了。他嘆了口气,沉默了几秒,终於点了头。
“行。先按你们五组的方案办。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老袁藏身之所,再製造和他接触的机会。”
孙铁梅起身。
“等一下。”老郑叫住她,想了想,又没想出什么正经话,只好说,“让他下次把报告写好一点。”
孙铁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局里的测试场,与以往的寧静不同,今晚的跑道上有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移动。是陈实。
他应该刚跑没多久,因为姿势还算正常。只是两臂摆得有点高,步子跨得也很大,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吵架。跑了大约一圈,姿势开始崩塌了,胳膊也不摆了,改成耷拉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往前倾,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柳条。
又跑了半圈,他停下来,弯著腰,扶著膝盖,脑袋垂得很低,像是在跟地面说悄悄话。
但过了一会儿,许是聊够了,他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跑。
孙铁梅看著那个身影。
她没有笑。但她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桌上摆著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个穿著老式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得不是很直,笑得却很爽朗。他旁边是一个少女,扎著马尾,脸上也洋溢著明媚的笑容。
孙铁梅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相框轻轻扣在桌上。
就在她指尖碰到相框的瞬间,另一只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冰晶凝结的轻响,茶水一瞬间变成了一坨暗绿色的冰块。
窗外,跑步的身影还在缓缓移动。
陈实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跑。
刚才在车上说“我確定”的时候,他確实没有任何犹豫。当时大伙儿都看著他,他不能怂,也確实没怂。但那股劲儿是热乎的,烫手的,热血沸腾的。可现在热乎劲儿过了,凉下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要正面硬刚一个连孙铁梅都抓不住的逃犯。
“我当时在想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復盘。復完发现自己当时確实想清楚了,没有任何人逼他,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这个结论让他非常沮丧。
胖子的话又飘进他脑子里:“你现在这种废材体能,敌人要追著你打,你跑都跑不了。”
怎么办?跑唄。但跑步这个方案他刚才亲自验证过了,不太行。他现在跑了还没到两圈,肺已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以这种状態去抓老袁,会被老袁以为是来碰瓷的。
他在跑道上又停下来,再次问大地。
“人为什么要跑步?”
这不是哲学问题,这是他此刻发自灵魂的质问。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因为被抓到会很丟人。然后继续跑。
他跑得很慢。但他还在跑。
他想得很清楚。异能是天生的,这个他没得选。但体能就算烂,跑总比不跑好。被敌人追的时候,跑得慢和完全不跑之间,可能就隔著一个胖子赶来救他的距离。
陈实决定每天来跑。
“至少跑完五........三圈,”他犹豫著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標。
常彪是被庞大强拉来的。
“那傻逼在跑步,”庞大强在电话里说,“一个人在操场跑,太嚇人了。你快过来。”
五分钟后,常彪拎著毛巾和水出现在操场边。胖子蹲在看台上,眼睛盯著跑道上那个晃悠的身影。
“他跑多久了呀?”常彪问。
“二十分钟了,”庞大强说,“跑了大概有1000米。中间停了三次。”
“那不是走都比跑步快?”
“对,所以我才担心他把自己跑死。”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陈实跑步。陈实的跑姿已经不能用“跑”来形容了,他现在更像是在跟重力抗爭,重力拼命拽他,而他又拼命地不想被拽倒。有种庄严感,也有一种滑稽感。
“大强,”常彪忽然说,“他是不是因为车上那句『我確定』?”
“不然呢?”胖子说,“他觉得他拖后腿了。嘿...........这小子。”
常彪没有接话。
陈实终於跑完了三圈。他抬头发现看台边坐著胖子和常彪,愣了一下。
他喘著粗气:“你们怎么来了。”
“怕你死在跑道上,”胖子站起来,把常彪手里的水抽出一瓶扔给陈实。
陈实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接著喘。
“我说,”庞大强上下打量著他,“你是觉得跑步就能不被抓了是吧。”
陈实点头。
“我跟你说实话。你就算一天练二十四小时也没用。你要是想不被抓,就不能让他觉得你是他的敌人,你才是你的核心竞爭力,赶紧放弃跑步吧,你俩八字不合。”
陈实有了一丝明悟,然后又不服气道:“怎么可能一点用也没有,那我这三圈不是白练了”。
“不白练。”胖子安慰他,“至少你证明了自己確实是体能废材,像有些扑街网络写手,写了100万字还认不清自己不行,你只用三圈就证明了,效率很高。”
陈实瞪他。
“而且,也不是完全没用,就你刚才这个姿势跑过去,一般人会以为你是来碰瓷的,反而就躲开了。”
常彪又捂嘴笑了。
“最关键的,你怕什么?有老大,有我和彪子在”,胖子拍拍陈实的肩膀,“还能让你被人打?”
“那我不练跑步了。”陈实直起身来,“我练口才。”
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实一本正经地说:“说话的能力。你们刚才在车上也认可了我的方案,说明我的核心价值不是打架,是靠聊天对付敌人。既然魏盛是我聊下来的,老袁也能聊,要真有危险,你们就来救我。”
胖子和常彪面面相覷,“这小子居然讲的很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练?”两人异口同声。
陈实回以微笑。
第二天中午的食堂里,很多人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打菜的窗口,也不叫菜,只是一个劲地和食堂阿姨套近乎。
要是后面有人要打菜,他也会让开半步,在阿姨打菜的间隙继续喋喋不休。
窗口的打菜阿姨五十多岁了,体型壮实,一手大勺使得出神入化,性格也异常火爆。
陈实开始实践他的口才训练,他想先从夸奖开始,打开对方的好感度。
“阿姨今天气色不错。”
“打不打,不打下一个。”
陈实被噎了一下,但他並不气馁,决定换一个角度:“阿姨,你知道红烧肉的四种做法吗?”
打菜阿姨的勺子把菜盆敲得嗙嗙响。
食堂里打饭的同事也面面相覷,有几个认识陈实,看过他跑步“戏”的人內心又期待起来。
也不知经歷了多少次屡败屡战,阿姨確认这人脑子有点嚇人,她从窗口探出头,夺过陈实手里的餐盘,满满地给他装了一大盘红烧肉,然后就让他赶紧滚。
陈实捧著自己胜利的果实喜滋滋地走回五组的餐桌时,胖子和常彪都把头埋在餐盘里扒饭,孙铁梅吃的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陈实没看他们,他还沉浸在喜悦里,他觉得自己的训练取得了阶段性成果,这阿姨打菜出了名的手抖,谁能在她手里要下满满一盘红烧肉啊,陈实做到了。
然后他又开始復盘这次训练,越想就越有信心。
於是,他就作了一个大死。
“组长,我想拿你练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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