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枪口对准的那一刻,陈实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非常现实。
“我要死了”。
组长说的十秒是从遇到危险开始算的。可谁知道刚进来就能被枪懟著,別说十秒,就是一秒他也坚持不住。
跑还是不跑,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因为以他的体能,不跑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跑了肯定被打中,不跑还能多说两句话。
所以他决定,再等等。
老袁拿枪的手很稳,在陈实说出来买药的剎那就是转身掏枪,一气呵成。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个子不是特別高,有点瘦弱,脸上还带著一丝来不及收起来的紧张。这个反应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他已经非常確信,这人没有威胁,他的异能没有丝毫被触动的跡象。
他的食指从扳机上鬆开,另一只手掏出一支烟点燃:“你谁?”
陈实看著老袁放鬆下来,他心里的倒计时也停了下来。
“坤仔,之前约好的,上午九点。”
老袁回想了一下,確实有这么个人跟他联繫过,最近管理局的人一直在盯著他,搞得他的货根本出不了手,如果再这么耗下去,这批药的药效也將过期,要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那大不了不做这批买卖也就是事了。
但他知道,要是这批药就这么白白砸自己手里了,上面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这几天他也是急了,在道上到处散播要出手的消息,买主不管大小,就是散户的单他也接,反正他特殊的能力能感知对方是不是危险人物,要是不对,他能提前跑。
“坤仔?好像是有联繫过,你什么能力?”
“讲笑话,f级”。本来应该说f--,但陈实美化了一下自己。
老袁左手夹著的烟掉地上了,脑子好像停了一秒,接著他用心感知了一下陈实,反馈和第一次一样,没有危险,没有敌意,也没有撒谎。预判系统从来没出过错,不然也不可能在道上这么多年也安然无恙。
但他无法接受的是:一个讲笑话的,跑来买违禁药,这不合理。而且他的预判系统对此毫无反应。不是“危险等级低”,是“根本不存在危险”。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被枪指著,预知给他反应跟检测到一个快递箱差不多。
“你有病?”他试探著问。
“有人这么说过”。
“你一个讲笑话的,买什么药?”
“买抑制剂。精神类的。”
抑制剂三个字从陈实嘴里说出来,语气和点外卖差不多,没有那种急不可耐,没有行里人的故作深沉,就是很普通地在说“我要这个”。
但就是因为太普通了,才很不对劲。
“你买抑制剂干什么。”
“我异能觉醒之后讲笑话,谁听了都大笑。太吵了,想清静几天。”陈实说完这句,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还有,容易得罪人。我上次不小心让我们组长笑了。”
老袁立刻警觉起来:“什么组长?”
“脱口秀俱乐部热场组,我就是开场的。最近接了个商演,台下有个观眾笑了整整四十分钟,散场之后被救护车拉走了。对方家属要告主办方,主办方却让我赔钱。”
老袁沉默了一下,又掏了一根烟点上。
“你是谁介绍过来的。”
“没人介绍。你上次发的gg贴被举报之前我截图了,直接和你联繫的。”
老袁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像编的,他確实发过gg,然后配上陈实现在这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就显得很真诚。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仓库。”
老袁:“..............”
“物流园三號仓库。外面的牌子上写著。”
耳机里这时突然传来一个极轻的笑声,又立即收住。
常彪压著嗓子说:“小实很棒,他的能力果然没起作用,我们已靠近目的地,正和巡警大队布置包围圈。”
老袁深吸了一口烟。“你来错地方了。我不做你生意。”
“能问下为什么吗?”
“你是f级。增服用错药会暴走,暴走了没人替你收尸,即使不暴走,f级用药也会有副作用。”
常彪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在劝你哦。”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倒计时3分钟。”
陈实没法回復常彪,但他確信自己能力起效了。
老袁那句话里的重点不是“我不做”,而是“你会出事”。一个刀口舔血的药贩子在替买家担心。
“那你有没有那种副作用小一点的。比如用了之后不影响生活质量的,毕竟我还要演出。”
“你他么买的是抑制剂不是奶茶。”明明不想搭理他,但嘴替脑子做了决定。
“我知道。但既然都有副作用,我想挑个轻一点的。”
老袁挠了一下头。
常彪:“倒计时两分半。”
“你走吧,我不做你生意。”老袁睁开眼。
“走可以。对了,你不卖,那能不能给点建议,怎么在不用药的情况下,让自己不那么好笑。”
老袁觉得这人有病,有大病。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听懂了,我只是想聊聊。”
老袁觉得这人肯定有目的,但他对自己的能力无比自信,真的没有一丝危险的跡象,所以他的內心非常复杂。
常彪:“倒计时分两分整——等等。”
陈实等著。
“有狗狗进到包围圈,怕惊著老袁,大强在赶。”
胖子的声音突然切进来,压著嗓子:“有条流浪狗钻进来了,就一只,没事,你继续聊。臥槽,这狗不走,彪子你別光报倒计时,你来帮我。”
仓库里的场面变的有些微妙,老袁是想不通,陈实是为了凑时长,一心要和老袁的建议不见不散。
片刻后,老袁说:“你不走,那我走。”
陈实当然不能让他离开:“老板,你还有什么药推荐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他说的是胖子。
老袁不打算理他,但嘴里依旧不受控制地接茬:“让你朋友去药店,我这里没这种药”。
常彪:“倒计时一分半。狗跑了。”
过了几秒。
“狗又来了。还带来了一只。”
胖子的声音切进来,这次是真的在崩溃:“它带了个朋友!彪子你快下来帮我。”
老袁盯著陈实,咬著牙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买药的。说好几遍了。”
“你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陈实觉得快拖不住他了。
老袁已经懒得列可能性清单了。面前这个人,整个过程都在胡扯,正常情况下,他会直接开枪或者转身就走,但今天的他却在厌烦和期待中纠结,心里很想摆脱这个人,但脑子又告诉他,再听听,听听他还能讲什么。
常彪:“倒计时30秒。大强把狗狗抱走了。”
陈实把耳机里这段胖子和狗强制过滤掉,爭取最后的时间。
“我不买药了。”陈实突然说。
“什么?”
“你刚才说得很对。我f级,用药有风险。”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袁咬著牙问。
“你觉得呢。”
“神经病?”
“还有呢。”
“话多。每句都离谱。离谱完了让你想反驳。”老袁突然反应过来,“你的能力不是讲笑话。”
“那是什么。”
“就是那种想让人跟你爭辩。不是怕你,不是服你,是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因为你每一句都接在別人以为你该停的地方之后。你不停,別人就没法停。没法停,就忘了走。忘了走,就忘了自己有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
常彪在耳机里倒数:“三、二、一。”
“到了。”
这个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而是从门外。
仓库温度骤然跌下去。一朵巨大的冰花从地面升起,然后向老袁聚集,老袁脚底传来一层薄薄的冰碴,刚好把鞋底和地面粘死。持枪的右手被一层霜裹住,冻结成固定角度。
孙铁梅站在门口,双手在大衣口袋里。
老袁低头看著自己被冻成冰坨的枪,把后脑勺往铁架上一靠,悲愤地望向陈实。
孙铁梅走到他面前。“他跟你聊了什么。”
“他说他来买药。”
“我问的不是这个。刚才他的能力,你有什么评价。”
老袁看著天花板,眼里有种不爭气的晶莹在闪动。
“让人爭辩。爭著爭著就忘了自己手里有枪。跟他说了几分钟的话,我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想过,不是不敢掏,是根本没想起来。”
孙铁梅点点头。
回局里的车上,后排蹲著一条狗。
黄的。就是胖子刚才斗智斗勇那条。
见陈实上来,尾巴摇起来,见常彪上来,尾巴又接著摇,最后见孙铁梅上来,尾巴摇得飞快。
“它什么情况。”陈实问。
“不肯走了。”常彪挤坐下,“我下车它蹲在车旁边,大强开车门它跳上来。我让它下去,它把脑袋塞进座椅底下。”
庞大强发动车子。“跟我没关係,它自己上来的。”
孙铁梅靠窗坐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狗。狗也在看她,尾巴犹豫了一瞬,继续摇。
“那就留下吧。”
车开出去。陈实坐在狗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胖子瞥了一眼后视镜:“你今天很得意啊。”
“我差点被枪打死,我有权得意。”
胖子沉默了两秒。“行。这个確实可以得意。”
常彪在旁边挤护手霜。“老袁说你离谱。离谱完了还想反驳。我听到了。”
车子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孙铁梅道:“老袁在为一个叫红隼的人做事。”
车厢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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