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彩票站开在城南的一条繁华路段上,这里车水马龙,基础设施完备。
胖子和常彪在彩票站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站点玻璃门上贴著双色球开奖海报,墙上掛著手写的號码走势图,柜檯后面一个老头戴著老花镜看报纸,和任何一家开在城市里的彩票店並无什么区別。
常彪推门进去,胖子跟在后面。常彪买了一张机选,付了两块钱,隨口问了一句生意怎么样。老头说凑合。
又问开了多久了,老头说十来年了。常彪说那你这店挺老的了,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了他一眼,一个光头络腮鬍脸上有疤的大个子站在柜檯前,手里拿著一张刚打出来的机选票,表情倒是挺和气。老头说买彩票的人天天有,但像你这样专门来问开了多久的倒不多。
这话把常彪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胖子在店里转了一圈。柜檯上的塑料盒里装著刮刮乐,玻璃柜里码著几排香菸和打火机,墙上除了走势图就是几张福彩中心统一配发的宣传海报。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彩票店里的东西。
两人出来了,一点也问不出来。这家店太正常了,正常到你问任何问题老板都能用一句话堵回来,彩票店嘛,天天都是生面孔,谁记得谁啊。
眼下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两人只能在彩票站附近蹲守,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出现在那条街上。胖子的理由是这家投注站是赵志强留下的唯一一条还没断的线索。除了这家店,他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所以他们只能等。
胖子坐在公交站牌旁边的长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摄像头对著投注站门口,隨时准备按下快门。他旁边放著一堆零食,薯片吃完了换成花生米,花生米吃完了接著嗑瓜子。
常彪在街对面一家咖啡店的外摆区找了张凳子坐下来。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第一天看见一个光头络腮鬍、脸上有疤的大个子坐在店门口,不点东西,一坐就是一下午,犹豫了四十分钟终於出来问先生您要点什么。常彪说不用,我坐坐就走。
第二天常彪又来了,老板想报警,常彪只好把工作证掏出来给他看。第三天老板没再看常彪,还给他端了杯水。
他们拍了三天照片。不同的人,不同的时段,全是买完就走。胖子的手机相册里密密麻麻全是陌生面孔。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但他们决定继续拍,因为赵志强就是在这个时段来的。这家投注站是赵志强留下的唯一一条还没断的线索。除了这家店,他们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所以他们只能等,没別的办法了。
下午四点十二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把机选票塞进裤子口袋。四点三十八分,一个背斜挎包的年轻女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折好了彩票。五点刚过,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推门进去,胖子对著那个背影按了快门。
就在胖子按下快门的同一天,孙铁梅和陈实去了赵志强姐姐家,从局里到目的地有將近四十分钟的车程,前面十几分钟陈实都在看窗外,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独自和孙铁梅待在一起,他心里也很慌。孙铁梅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她开车的时候眼睛只看路,车载广播被她关了。
陈实想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跟案子完全没关係的话:“组长,你以前带过新人吗。”
孙铁梅没看他。“带过。”
“那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调走了。”
陈实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要往下说的意思,只好继续闭嘴。
前面红灯。孙铁梅把车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调去总局,一个辞职了。”
“辞职的那个是因为什么。”
“体能没达標。”
陈实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孙铁梅把车重新启动,过了路口才补了一句:“你体能也没达標,但你还不错。”陈实不確定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
胖子说过的话忽然飘进他脑子里,老大不会夸人,她说你“还不错”那就是你真的还不错。
赵志强姐姐家在一个老式小区,客厅不大,家具也很陈旧。姐姐四十出头,神情也很憔悴。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合影的,照片上的赵志强穿著一件工作服,剪著一头板寸,笑得有点拘谨,但確实是笑。
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他那天来给外甥过生日,买了个大蛋糕,姐弟俩加上孩子一起拍的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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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特別高兴。”姐姐用手指在照片上擦了擦,其实照片上並没有灰。“后来他就没来过了。我打过几个电话,他要么不接,接起来也说忙著呢,说不了两句就掛。我想著他可能真是忙,就没多想。”
“出事前几天他跟您联繫过吗。”陈实问。
姐姐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很晚了,快十点了吧,他突然打过来。我问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说睡不著,想跟我说几句话。”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相册边角上来回摩挲。“他跟我说,姐,我过两天来看你,给你个惊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特別高兴。”
赵姐等了两天,弟弟没来。第三天巡警队打了她的电话。她去了,认了尸,签了字。从头到尾没人告诉她那个惊喜是什么。她说志强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说话,有什么事都自己扛著。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她听得出来弟弟是真高兴。
孙铁梅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这一趟並没有什么重要线索,內容和之前警方的询问笔录没有什么不一样,唯一的一点收穫就是三个月前,而从谈话中得知,三个月前的赵志强是个非常正常的成年人,和陈实见到他那时完全不一样,那么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孙铁梅发动了车。陈实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在手机地图上搜姐姐家附近的公交线路。地图显示原先离小区最近的那个公交站去年就取消了,新站点往南移了好几百米。他输入那个新站点的地址,放大,看到站台旁边是一家彩票店。
他忽然想起那张过期彩票上印著的投注站地址。他把地图再放大一点——公交站的位置和投注站的位置完全重叠。那天晚上赵志强从姐姐家出来,走到新站点等车,閒著没事,进了那家投注站,买了人生第一注彩票。
“组长,往南走。”
孙铁梅没问为什么,打了方向盘。陈实一直在看手机地图上那条公交线路,脑子里拼著赵志强那天的路线。
孙铁梅把车停在街角,陈实隔著车窗看到了那家投注站以及那个公交站点,然后他看见了庞大强。胖子还坐在公交站牌旁边的长椅上,见到孙铁梅的车子,他立马拿起手机给陈实发消息:“別下车,常彪在对面咖啡店门口,你们过来他那个位置就暴露了。”
陈实把消息给孙铁梅看了。孙铁梅没有熄火,目光扫过后视镜。常彪在街对面咖啡店外摆区,背对街角,正低头翻手机里前几天拍的照片。孙铁梅看了一眼投注站,然后重新掛挡,把车子开走了。
回局里以后庞大强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技术科。技术科花了两天时间做人脸比对,结果发回五组的时候,大家都很惊讶:
这些在固定时段进出投注站的人里,有好几个在管理局內部系统里备过案,全是f级。
这些人生活上不太可能有交集,同时也不住在城南或者在城南工作。他们和赵志强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周某个下午走进同一家投注站,买一张两块钱的机选,然后各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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