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残留

    陈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到他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
    他坐在一个窗口前,前面一排人排著队上来跟他说话,第一个语气诚恳:“哥们,来我们这边吧,福利特別好。”第二个立马反驳:“你別听他的,他们从来不给加班费。”
    第三个人的声音更加热情:“小伙子你有考虑换份工作吗,我们这里可是包吃包住。”后面有人骂道:“你他么別插队啊”,然后一群人同时开口吵作一团,就跟农村集市一样。
    依稀还有人喊著:“让他自己选,自己选”,有人接:“他选个屁,他压根没张过嘴”。
    陈实很想说你们找错人了,但在梦里他的嘴张不开。然后他就看见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占据了他眼前所有的空间:“你小子是不是又想跑步了?”
    然后陈实就惊醒了,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响了起来,胖子打来的。
    胖子在电话里说,彪子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小实的脚还肿不肿。他说还肿,彪子说那得冰敷,还让他去护士站借冰袋。他问彪子你自己肋骨断了三根,还操心別人的脚踝干嘛。彪子说小实第一次上场就崴了脚,肯定不好意思跟护士要冰袋。
    陈实拄著拐在刷牙,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胖哥,你到底有没有正事?”
    “有。”胖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扯閒篇的调,“九组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干嘛?”
    “问你伤得重不重,问你在哪个病房,问要不要送果篮。我说陈实不住院,他就是崴了一下脚。他们组那个小刘说,那正好,组长说崴脚也得康復理疗,九组有设备,让陈实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一趟。”胖子顿了一下,“我瞧出来了,你回局里他们就得堵你。”
    陈实牙刷掉水盆里了:“什么意思?”
    “没说,就这么掛了,但我觉得不对劲。”胖子继续说,““你今天回局里小心点。”
    陈实:“.............”
    孙铁梅坐在老郑办公室里,正要开口时,敲门声响起,孙度推门进来。
    老郑招招手让他坐下。
    “来的正好,孙度你也听听。目前这个案子线头有点多,查获的这批声波仪器是一条线,庄文那边还在带人拆解研究。被抓那几个目前伤情还比较重,等能审讯了,得一个个全部扫一遍。还有那个李莫,李莫,孙度也认识吧,之前还是局里的,现在他在哪儿,得儘快把人找出来。另外,之前去过彩票店的f级也得有人盯著,別再出一个赵志强了。”
    老郑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声波仪和那批凶徒局里有人跟进,至於李莫和那几个f级的群眾,我是这么考虑的,五组目前除了铁梅,其他几个组员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所以我把孙度叫来,你们分分工。”
    孙度点头称是,然后整了整衣服,转向孙铁梅:“铁梅组长,正所谓,知己知彼,量力而行。贵组现在伤员比较多,这个状態下继续承担主要的侦查任务,从实际情况看,確实有些勉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当然,我对五组的工作能力还是很钦佩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情报科现在人手齐整,而五组需要休整,所以这接下来的工作,情报科可以效劳,等五组的组员恢復了,我们再做交接如何?毕竟都是为了工作嘛。”
    孙铁梅没看他:“说完了?”
    “嗯…核心意思表达完了。”
    “各查各的。”
    孙度没有放弃,换了个角度继续:“铁梅组长,我完全理解你的坚持。但换个思路看,如果由情报科统筹查,效率会高一些,毕竟五组现在基本都在医院里,还是让他们多修养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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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铁梅转向老郑。“局长,我建议五组和情报科进度每周报一次。”
    老郑把茶杯搁桌上:“那就这么定了。各查各的,每周碰一次。孙度你还有话要说吗?”
    “没有了。分工明確,按部就班,我认为领导这个安排非常合理。”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铁梅组长,有事您说话,古人云,三人行,必能其利断金也。”
    见老郑和孙铁梅都没什么反应,孙度只能端正地走了。
    “李莫这条线还是让孙度他们去查吧,毕竟他们现在人手充足。而f级这块,还让陈实去,他比较合適”。老郑考虑了一下。
    孙铁梅点头。
    陈实拄著拐回到局里的时候,门卫大爷非常热情,还一个劲地跟他推荐民间治疗崴脚的偏方。
    好不容易摆脱热情大爷,陈实进到办公室,看到孙铁梅正在看资料。
    听见拐棍杵地的声音,她抬抬头问:“常彪好点没。”
    “好多了,组长,彪哥后天就能出院,接下去就是静养,只要不动手就没大问题。”
    孙铁梅把资料合上:“你呢。”
    “没那么疼了,走路还有影响,但问题不大。”陈实一愣,“组长,有任务?”
    “不算任务。老郑让五组继续盯著那些去过彩票店的那几个。你跟他们聊过,比较好接触,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行。什么时候出发。”
    “隨时可以。”
    “组长,我这两天老是做怪梦,也不知道是跟那些声波仪器有关,还是心理上出了什么状况,所以我想要么找庄老师諮询一下,或者九组..........”
    “找庄文。”
    “好噠。”
    陈实拄著拐出门,往技术科的方向慢慢挪。走廊很长,他的。
    陈实拄著拐棍从孙铁梅办公室出来,沿著走廊往技术科方向慢慢挪。他並非伤情严重,而是在蓄力,爭取经过九组那边时能加快通过。
    但是,没等他加速,就闻到一股香水味飘来。
    “哎呀,我们小陈实怎么成这样了!”
    陆雪人还没到跟前,但声音已经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她绕到他正面,弯下腰看了看他肿著的脚踝,像看见了什么人间惨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用一种近乎哽咽的语气说道:“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就瘸成这样了。你们五组到底有没有人心疼你?铁梅组长的心真硬”
    “陆组长,我就是崴了一下,不是瘸。”
    “你这小子,脚肿成这样还嘴硬。”她手指点了点陈实的额头,然后扶住陈实的胳膊,顺势收缴了他的拐杖,一只手环著他的腰,整个人贴得极近,“来来来,到雪姐这边坐会儿。九组有理疗床,小刘以前当过校医,让他给你看看。你们铁梅组长忙大案子没空管你,雪姐管。”
    “陆组长.........”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叫雪姐。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啊。”
    “不是,我这是去找庄老师有点急事。”
    “找庄文也不耽误这么一会儿,到时候我让小刘送你过去,”她说著已经架著他跨进了九组的门,嘴里还在继续,“也就是我心软,看不得同事受罪。小刘!理疗床铺一下,贵客来了。”
    她把陈实按在理疗床上,动作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坐稳,然后退开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铁梅组长天天给你们吃什么了?”她转头对著空气嘆了口气,“孙组长这个人啊,能力没得说,就是太硬。她自己铁打的,就觉得別人也是铁打的。你看看常彪,再看看你,我这心啊,到现在还是疼的。”
    陈实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既然拐已经没了,他也没什么可挣扎的了。
    不过有一说一,九组那小刘手法確实利索,药膏推上去脚踝热乎乎的,关键是一点也不疼,还有一种涨涨麻麻的感觉。
    “怎么样,”陆雪偏头看他,“是不是比你们五组舒服。”
    “都差不多吧。”
    “得了吧。”陆雪脸上的表情正经了一下,“你现在心里想的是『赶紧走』,嘴上说『差不多』。你们五组的人啊,连敷衍都敷衍得一模一样。”
    陈实躺在理疗床上,瞄了一眼她,陆雪却没看她,而是看著窗外。
    等她转过头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閒的,天天在走廊上堵男同事,见一个拉一个。”她忽然说。
    “没有,没有。”
    “你心里肯定想了。”
    陈实没接话,他確实想过。因为这是全局对陆雪共同的评价。
    “我进局里那年,比你现在还小两岁呢。”陆雪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平静地看著陈实,“当时那个面试官说我精神诱导的异能不適合做外勤,只能当个內勤。我说行,內勤就內勤。我还就不信了,內勤就干不出成绩。”
    “后来我自己申请调到九组。九组那时候是局里最边缘的部门,没人想待,我去了。用了三年把它撑到现在这个样子。”她把手指摊开,看著自己的指甲,“九组这些人,小刘、老许、阿静,全是別的组筛剩下的。筛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评级低、异能实用性不强、性格闷、不擅长跟领导匯报。哎,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想掉过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脚敷完了回去吧,庄文还在等你。我今天没提让你换组,回去可不能跟铁梅告状哦。”
    陈实朝她笑了笑。
    陆雪推开门,接著说了一句:“五组不是你唯一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自己觉得不合適了,九组有你的位置。不是挖墙脚,就是给你多一个选择。”
    陈实在理疗床上多坐了几秒,然后拿回拐杖,出门往技术科走。九组那个小刘要送他,被他婉拒。
    局里这条走廊他走了快半个上午了,到现在还没到技术科,不过现在脚踝確实舒服了不少,只是他没心思想这个,而是陆雪这个人,外表勾人,语言绿茶,但就是让人看不透啊。
    见到庄文,已经快中午了,敲开技术科的门,庄文正趴在桌上焊一块线路板,头也没抬。“现在没空。”
    “庄老师,我来问个事。”
    见到是陈实,他突然热情起来:“你脚都这样了还跑过来。”
    “庄老师,我这两天老是做梦,我以前很少做梦的。”陈实坐下和庄文解释道,“我这个梦还很奇怪,梦里有人排队跟我说话,跟发传单似的。醒了之后脑子记得特別清楚,就跟真的一样。”
    庄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那个堆满书的铁架子前面,架子上的书放得烂七八糟的,但很符合庄文的行为日常,比如《人类解剖学赏析》旁边就放著《天才与疯子的一步之遥》和《高情商之说话之道》这种书,让人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逻辑。
    他蹲下来翻了半天,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书,封面上的烫金都快磨没了,只剩一个“梦”还能认出来。他把书放在桌上速速瀏览了一边,然后推了推眼镜。
    “你最近做梦。”庄文的语气很篤定,“弗洛伊德告诉我们,梦是被压抑欲望的替代性满足……”
    “庄老师。”陈实打断了他。
    “嗯?”
    “这些梦,是在彩票站接触了那台声波仪器之后才开始的。之前从来没有过。”
    庄文张著嘴停了一下,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还瞟了一眼封面,表情像是在说这书果然靠不住。
    “那我觉得这就不是梦了。”
    他从那堆仪器残骸里拿起那块反向耦合装置,翻了个面,指著上面的线路接口跟陈实说。
    “在彩票站地下,你被那台仪器近距离灌过一次。你的共情力本质是接收端,它能被动接收別人的情绪波动。那次强灌把你脑子里的接收器打开了。但被打开的不只是你。那些声音碎片也不是梦,它们是某个仍在运作的信號源,正持续向你的接收端发送信息。”
    “仪器的收发是同频的。信息流是双向的。“他抬头看著陈实越来越懵的眼神,只能用通俗一点的话解释,“它之前灌进来的时候,在你这头撞出了一条通路。现在这条通路还在,我觉得你可以顺著它往回走,或许能找到那个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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