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折骨,闭眼跟著走

    诸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和杭玉堂对视了一眼。
    两个在边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硬汉。
    此刻,他们后背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鵪鶉。
    然后,两人用一种近乎崩溃、带著哭腔、无比整齐划一的动作,猛地转向安槐。
    “王妃救命啊!”
    那声音,悽厉得像是马上要被拖去祭天。
    车厢外赶车的黎四黎五,被这动静嚇得手一抖,马鞭都差点甩飞出去。
    车厢內。
    靳朝言的额角青筋暴跳。
    丟人。
    太丟人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安槐倒是气定神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两个几乎要抱头痛哭的壮汉,慢悠悠地开了口。
    “吵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两人的哀嚎。
    杭玉堂和诸元齐齐噤声,只是那惊恐的眼神,依旧死死地黏在安槐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求求您了,快把神通收了吧!我们还是孩子,我们承受不来!
    “不过是开了天眼,瞧见些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至於如此大惊小怪?”
    安槐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鄙夷。
    仿佛在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开……开天眼?”
    诸元结结巴巴地问,“就……就让小公子亲一下?”
    “嗯。”安槐頷首。
    她一本正经地开始了解释。
    “糰子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有一些寻常人没有的能力。”
    “他亲你们一下,就能给你们传上一些。”
    “时效不长,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便又恢復如初了,对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
    杭玉堂和诸元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这样?
    不是撞邪,不是闹鬼,而是一种……临时的“能力”?
    听起来,好像……可以接受?
    靳朝言在旁边適时地补了一句。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得泄露半个字。”
    “属下明白!”
    “属下遵命!”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虽然心里还是怕得要死,但起码,理智回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又瞥了一眼那个叫“骨头”的苦主。
    嗯……
    看久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是一个……长得比较別致的小姑娘?
    两人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骨头,指路吧。”
    她对著那个无脸女鬼吩咐道。
    被点到名的骨头,整个魂体又是一抖。
    她畏惧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刚刚还想“斩妖除魔”的壮汉,然后飘到了车窗边。
    她迟疑伸出虚幻的手,指向前方一个巷口。
    “……这边。”
    一道细微的意念,传入眾人脑海。
    马车,在她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了深夜寂静的街巷。
    然而,事情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顺利。
    骨头死的时候,怨气衝天,神志不清。
    如今虽被安槐稳住了魂体,但记忆依旧是破碎的。
    “……好像是这里。”
    马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不对……好像是上一条街。”
    马车又退了回去。
    “也不是……我想想……”
    於是,三皇子府的马车,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空无一人的京城街道上,开始了一场深夜的、毫无目的的漫游。
    一刻钟后。
    “我觉得是东边。”
    半个时辰后。
    “对不起,应该是南边……”
    一个时辰后。
    “我……我忘了……”
    骨头带著哭腔的意念,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她成了一个失灵的、还是魂体状態的导航系统。
    车厢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紧张惊悚,逐渐变得……有些尷尬。
    杭玉堂和诸元,也从一开始的汗毛倒竖,变成了现在的生无可恋。
    他们已经麻木了。
    甚至还能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只无脸女鬼在车窗前飘来飘去,指东指西。
    就在马车又一次准备掉头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
    “站住!什么人!深夜在此逗留!”
    一队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巡逻卫兵冲了出来,將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校尉一脸警惕,目光锐利。
    他们是皇城司的人,负责京城夜间的治安。
    赶车的黎四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亮了出来。
    “三皇子府办事。”
    那校尉凑近火把,定睛一看。
    “原……原来是三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一眾卫兵也跟著跪了一地。
    靳朝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在办案,你们自己去忙。”
    皇城司的卫兵匆匆离去。
    车厢里,靳朝言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安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安槐也沉默了。
    她看著窗外的街景,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几乎快要自闭的骨头。
    確实。
    指望一个记忆混乱的新鬼当嚮导,是她想得简单了。
    怨气能让她留存,却不能帮她记路。
    “停车。”
    安槐突然开口。
    马车应声而停。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清冷的街道中央。
    “骨头,下来。”
    骨头听话地飘了出来,悬浮在安槐面前。
    靳朝言也抱著糰子下了车,杭玉堂和诸元紧隨其后,警惕地守在四周。
    他们都好奇地看著安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安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绸缎。
    那绸缎,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如水的光泽。
    她走到骨头面前,抬起手,將那方绸缎,轻轻蒙在了骨头那片光滑的脸上。
    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蒙上了眼睛。
    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王妃,这是……”
    诸元忍不住小声问道。
    “闭上你的眼,才能看见真实。”
    安槐没有回答他,而是对著骨头轻声说道。
    “你的眼睛在骗你,你的记忆在骗你。”
    “你之所以找不到路,是因为你在用活人的方式,去回忆死后的事情。”
    骨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槐伸出双手,按在骨头虚幻的肩膀上。
    “现在,忘了你是谁,忘了这条路,忘了京城。”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跟著我,转。”
    她开始推动骨头,让她在原地缓缓地转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骨头转得越来越快,像是深夜里一个失控的陀螺。
    周围的景物在她的视野里飞速旋转,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杭玉堂和诸元看得目瞪口呆。
    安槐突然鬆手。
    “停!”
    骨头晕晕乎乎地停了下来,整个魂体都有些不稳。
    “去吧。”
    安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要思考,不要回忆。”
    “跟著你的心走。”
    “你的怨,你的恨,会带你回家。”
    骨头茫然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虚幻的、惨白的手指,越过眼前繁复的街巷,穿过层叠的屋檐。
    坚定地,指向了远处一片沉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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