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惊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头髮半白、身形佝僂的老妇人,疯了一样地从台阶上跑下来,几步就窜到了沈令薇面前,『扑通』一声就朝著她跪了下去。
“夫人,您终於回来了,五年了,老奴想您想得好苦啊……”
她一把抓住沈令薇的袖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整个人都在颤抖。
沈令薇被嚇了一跳,下意识想拉她起身:“老人家,您认错人了,我不是……”
“不!老奴不会认错!”孔嬤嬤声音悽厉,让人心碎。
“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怎么会认错?!”
裴朔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也有些破防。
除了知晓內情的周管家,还有张嬤嬤,其余下人,皆满脸错愕,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连一旁的安安也震惊得双目圆睁,搂著小猫怯怯地退了几步。
“夫人呀,老奴是孔嬤嬤啊!是您的乳娘,您不记得老奴了么……”
孔嬤嬤还在哭,那悽厉的声音,简直是闻者落泪。
沈令薇一遍遍解释,可孔嬤嬤就是不听,像是认准了一样。
“夫人?您不认得老奴,那大少爷呢?”
孔嬤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拉起一旁的裴朔:“您走后,大少爷一直內疚了整整五年,连落霞苑都不敢踏进来一步,现在好了,夫人,您回来了,您能原谅大少爷么……”
“老人家,您真的认错人了,奴婢是姓沈,是二少爷院子里的厨娘。”
裴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孔嬤嬤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还是张嬤嬤上前,轻轻扶住孔嬤嬤颤抖的肩膀,嘆了一声。
“老姐姐,我可以作证,这位確实是静和苑的厨娘,姓沈,前些日子才入的府。您仔细看看,她真的不是夫人。”
她接过旁边丫鬟手里的灯笼,举高了,凑到沈令薇脸旁。
烛火照亮了沈令薇大半张脸。
孔嬤嬤泪眼朦朧地看过去。
眉眼是像的,太像了。
可再细细一看,身形不对。
夫人是纤细单薄的,眼前这妇人,更丰腴些。
气质也不对。
夫人是温婉矜贵的大家闺秀,眼前这妇人虽也温柔,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息。
孔嬤嬤眼底那抹狂喜,如同被寒霜打过的炭火一样,一寸寸熄灭下去。
是了。
夫人那会儿难產血崩,选择了保小。拼死生下了二少爷和三少爷。
是当著她的面咽的气啊。
“你……你不是夫人!”
孔嬤嬤悲从中来,完全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淌满了整张脸。
“老姐姐,您莫要伤了身子。”张嬤嬤嘆气,將灯笼交给旁人,俯身相扶。
可孔嬤嬤却突然猛地推开她,转而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剐在沈令薇身上。声音也尖厉起来。
“既然不是夫人,她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还……还穿成这副模样!”
周管家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嬤嬤有所不知,”柱子却抢在他前面开口,指著沈令薇,“方才我和周管家途经此地,看见这妇人手里正拿著夫人的簪子,还谎称是自己捡到的。”
“可夫人的遗物何其贵重,向来都是被专门保管起来的,又怎会被隨意地丟在此处?最近府里人人都在传,说这厨娘想要攀附侯爷,妄图……取代夫人在侯爷心中的位置。”
话落,孔嬤嬤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她看向沈令薇,那目光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了惊喜,没有了眼泪,只剩下审视,防备,还有隱隱的敌意。
长得像夫人又如何?
长得像,就可以深夜来偷夫人的遗物?
长得像,就可以冒充夫人?
孔嬤嬤直起了背,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你一个厨娘,顶著这样一张脸,竟然敢动夫人的东西?”
沈令薇蹙眉。
这侯府的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讲道理么?
“嬤嬤,事情还没问清楚……”裴朔见事態严重,想要开口阻止。
孔嬤嬤却伸手按在他肩头,並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压低了声音,一语双关。
“大少爷放心,老奴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这种蛇蝎心肠,目的不纯的女人,留不得!”
裴朔如同被拿捏了七寸,定在原地。
是了。
他偷走母亲的遗物,孔嬤嬤定是知情的。
此番若站出来保下这厨娘,那母亲的玉簪出现在此,又该作何解释?
可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厨娘本就是无辜的,而且,二弟的吃食还需依靠她。
若是父亲或祖母一怒之下,將她给发卖了。
那他日后岂不是要日日面对良心的谴责?
安安见势不妙,胆怯起来,小手死死地拽著沈令薇的衣襟:“娘亲,安安怕……”
“是安安错了,安安不该出来找糰子……”
小女孩声音细细小小的,显得十分的柔弱,无助。
这一幕,刺痛了裴朔的眼睛,眉心拧成了一股绳。
他是不是做错了。
孔嬤嬤转身,朝周管家道:“管家,麻烦你先把人看好了,老奴这就去请侯爷。”
话音刚落,一道沉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必请了。”
眾人回头,只见裴谨之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有些轻,周身还带著淡淡的酒气。
月光洒落在裴谨之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眼底深处,似藏著什么东西在翻涌。
孔嬤嬤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抢先道:“侯爷,您来得正好。”
她伸手指著沈令薇,“这厨娘深夜出现在此,手里还拿著夫人的玉簪,侯爷,定是她居心不良,行此偷盗之事。”
裴谨之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月光下,她被几个家丁围著,衣裳被孔嬤嬤攥得有些皱,髮丝散落。却下意识地將女儿护在身后。
她站在院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目光乾净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裴谨之忽然想起方才在屋里,对著亡妻画像时的那种恍惚。
他快要记不住亡妻的脸。可眼前这张脸,却清清楚楚地印在脑海里。
当真只是因为长得像吗?
片刻后,裴谨之移开目光,看向孔嬤嬤:“东西呢?”
裴朔一愣,隨即呈上那支玉簪:“在这儿。”
裴谨之接过来,看了一眼,隨后极其自然地收入袖子里。
“簪子是本侯给她的。”
话落,满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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