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顿时火冒三丈,往前猛跨一步。
“呸!自己没本事就说別人作弊?孔承泽,我看你就是个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输不起就直说,少在这儿丟人现眼!”
“我不服!”孔承泽咬死不放,朝著裴恪大吼:“算道有推演之法!他若真有本事,就当眾把推演步骤讲解出来,让我等心服口服,我便认输,怎么样,你们敢不敢!”
裴野一噎,小拳头差点要捏爆。
眾所周知,二哥至今没开口讲过话。
他们这是耍诈!要把二哥往绝路上逼!
可恶!
台下围观的眾人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孔家少爷这话……似乎也不无道理,方才工部这位老学究,还有那几个才子都推演了好半天才算出来的。”
“是啊,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不用算盘,眨眼间就能解开这等复杂的题目,著实匪夷所思了些。”
见舆论风向再次动摇,孔家这边,孔川,孔元召等人见状,纷纷开始带节奏:
“没错!必须当眾说出推演步骤以证清白!否则成绩作废,今日这第三局便算你们慈幼局输!”
“就是,必须当眾说清楚!”
“……”
眾人的质疑,逼迫,嘲讽,像无数支锋利的箭矢一样,径直朝著裴恪射过来。
裴恪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又被瞬间抽乾了血色。
那种冰冷窒息的感觉,又开始疯狂的涌入他的身体,仿佛要將他吞噬。
裴恪单薄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覆在裴恪的耳朵上,霎时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紧接著,他落入一个充满了淡淡药香的怀抱。
“二少爷別怕,外头全是恶鬼在吠,咱们不听。”
“你做得很好,你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孩子!”
在沈令薇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裴恪眼底的惊恐逐渐褪去,身躯也慢慢软了下来。
高台上,裴谨之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终於缓缓鬆开。
刚才差一点,他都要忍不住发火。
好在沈令薇关键时刻护住了裴恪。
直到將裴恪安抚好,沈令薇命喜鹊照看好他,这才转过身,面向孔家眾人。
“孔大人,你们如此逼迫,无非就是想要逼二少爷开口,其实大可不必,因为这推算的法子,是我教授的,我可以为诸位解惑。”
“你?”孔承泽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这可是连诸多算学大儒都能难倒的题目,你一个妇人,又懂得什么?”
沈令薇一步步走上高台,声音似带著穿透力:“就凭这样的题目,你需要一炷香,而我只需要十息时间。”
孔承泽瞳孔倏地放大,“你、你说什么?”
十息!
这怎么可能?
沈令薇並未理会他的震惊,伸手夺过那张裴恪用来推算的草稿纸,朝著眾人解释道:
“诸位有所不知,这上面的这些符號,其实是为了方便二少爷记忆所发明的。毕竟,若是寻常的汉字书写,耗时不说,还不易辨认,所以我便教会了二少爷使用这些符號。”
她指著上面那个数字『8』,解释道:“诸位大人博古通今,当知《九章算术》中的『方程消步之法』。以往先贤是用算筹在案几上反覆摆放增减,可若出门在外条件受限,不好操作,於是我便教授二少爷以笔代筹,以符代物。”
“这符號便如桌上假借的『天元之数(未知数)』,两省损耗互相对冲,纸上划去,便等同於桌上撤走算筹。直达本质,化繁为简。”
在场的大儒都是懂《九章算术》的,听沈令薇这么一解释,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先贤云: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沈乡君实乃大才。”
“那乡君可否演示一番,这题目又是作何推算出来的?”
沈令薇微微頷首,命人准备了一块巨大的题板,开始当眾验算。
“此题之妙,不在於死算,而在於『逆推还原』。”
她先在上面写下一个『8000』,“此题如同一条河流,从源头而下,层层分流,最后匯入库房(8000两)。若我们困於源头去猜,自然是千头万绪;但若我们立於下游,溯流而上,便能步步为营。”
隨后又写下一个『-5000』,“最终余八千两,是因为三月『收纳』了五千两。那在收纳之前,库中自然只有三千两。这便是『加者减之』。”
“再看这里,『支去余下之半又多250两』。在常人看来,这『一半』最是难算。”
她迅速写下『(3000+ 250)x 2』。
“但在二少爷看来,我们只需先將那多支出的二百五十两补回,得到三千二百五十两,这正好就是支去一半后剩下的另一半。那么二月支出前的本金,翻倍即得六千五百两。这便是『减者加之,分者乘之』。”
沈令薇动作不停,在那『6500』后再次画出一个向上的箭头,写下『(6500+ 500)÷ 0.7』。
“最后,一月『支去三成又多五百两』。同样,先补回那五百两,得到七千两。而支去三成,意味著剩下的七千两恰好占原初本金的七成。七千除以七成,源头,正好折一万一千八百两。”
隨著最后一个数字『11800』落下,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让人头疼不易的汉字,此刻在这一个个奇怪却简洁的符號下看来,如同被剥皮的厚茧。
“竟是……如此简单?”一个书生喃喃自语道。
他刚才可是用算盘算得满头大汗。可没想到,沈令薇当眾用不到十息的功夫,竟真的一眼看穿题目的本质。
眾人也都如同醍醐灌顶,心神激盪。
“妙啊!真是太妙了!”人群中不知是哪个老学究大喊了一声,激动的老脸通红。
“这『以符代筹』之法,若能推广至户部及天下学馆,当是功在千秋呀!”
“哗!”
百姓们虽听不懂什么是『功在千秋』,但连户部的老学究都嘆服,想来也是极为厉害的。
一时间,先前那些怀疑的,探究与审视的眼神,已经全都涌上对强者的狂热崇拜。
真理往往至简,沈令薇今日这一手拨云见日,直接在算学界引发了大地震。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始请教她关於这些符號的细则。
孔家这边,气氛则是死一样的灰败。
孔大老爷铁青著一张脸,嘴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枯草。孔承泽已经被人挤到了台下,双目失神的瘫坐在地上,连手里那把宝贝的金算盘掉在地上,都恍若未觉。
“沈姑姑威武!沈姑姑太厉害了!”裴野朝著嗓子,拼命的欢呼。
一旁的裴朔也是眼底放光,一脸崇拜。
而高台之上的评委席上方,周遭所有的喧譁声,欢呼声,在裴谨之耳中,好似在一瞬间尽数褪去。
目之所及,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失色,只余那一抹勾魂摄魄的倩影。
天地万物尽数模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背景板。
女人正立在骄阳下,那从容自信的眉眼,和人交谈时嘴角浅笑的模样,整个人好似正散发出一股耀眼的光芒。
裴谨之身躯紧绷,视线紧紧落在沈令薇身上,一颗心更是不受控制的加快跳动。心底突然涌出一个无法抗拒的想法。
好想把她藏起来,將她圈进自己的领地,刻上自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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