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勺药汁见底,沈令薇放下药碗,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
结果刚抬起头,就撞进男人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复杂,沈令薇一时没能读懂。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寻找话题:“大夫说了,这药里加了安神药,侯爷既然喝了,便休息会儿吧,我去厨房弄些吃的。”
裴谨之点点头,眼眸微微半闔著,嗓音低弱:“有劳了……”
没问她今晚的打算,也没说要吃什么。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沈令薇走出门,就见陈凡正倚在廊柱下,跟阿財有说有笑的聊著什么。
“陈侍卫。”
陈凡顿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乡君,侯爷他……”
“喝完药,已经睡下了。”沈令薇將托盘递给阿財,又问:
“可让人送信给老夫人她们了?”
陈凡斟酌著措辞:“送了,可慈恩寺在翠屏山上,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日,老夫人和大夫人是昨天下午去的,想来应该要明早才能收到消息。”
沈令薇想著,等老夫人收到消息赶回来,最快也应该在明天下午。
她頷首:“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先下去养伤吧,今晚我看著侯爷。”
陈凡如蒙大赦,“那就辛苦乡君了。”
……
为了方便查看裴谨之,沈令薇当晚就歇在了隔间,只不过每隔一个时辰都要过去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发热。
子时过后,夜深人静,正是人困马乏之时。沈令薇熬了几个来回,也有些受不住。
熟睡中,她隱约听到隔壁传来动静,忙披上衣服就前去查看。
结果发现裴谨之睡得很不安稳,额上出了层细汗,像被梦魘住,嘴里还不断的说著什么。
沈令薇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探额头。
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只大手给攥住。
“不许走……”
沈令薇嚇了一跳,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结果发现男人依旧闭著眼睛,明显在说梦话。
“侯爷,先鬆手……”她试图挣扎。
可即便是在梦里,裴谨之依旧霸道,反攥得更紧了几分,还把人往身边拉。
“不许、不许走!”
沈令薇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也不敢太用力。只能一只手被抓著,另一只手探了探,確认没发热,才出声安抚。
“好,我不走,在这儿守著你……”
或许是她清浅的安抚声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掌心的温度让人心安,在沈令薇的安抚中,裴谨之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平稳,睡了过去。
可抓住沈令薇的那只手,却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
沈令薇尝试了几次,发现只要试图掰开,他就会醒。
最后,沈令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著的,只记得屋子里的薰香实在安神,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翌日一早,沈令薇意识將要清醒时,率先察觉身边多了一具身体。
鼻尖縈绕著独属於成年男性的气息,以及一丝苦药味。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紧贴在裴谨之的胸膛上,一条腿还搭在他身上。隔著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那壁垒分明、紧实僨张的肌肉线条。
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这气息、这触感,太熟悉了!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她脱离侯府前夕,跟裴谨之虚与委蛇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裴谨之也是每晚都会拥著她入睡,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她主动。
怎么回事?
她不是在守夜吗?不就是打了个瞌睡吗?
怎么跑床上来了?还……还抱著侯爷睡?
天塌了!
不过数息时间,沈令薇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她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观察著眼前的男人,见他还在沉睡,不由得鬆了口气。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將横在他身上的腿挪开,然后轻轻坐起身,准备从对方身上跨过去,下床。
可就在她刚抬起一只脚时,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住。
被抓包的极度慌乱下,沈令薇腿一软,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著地上栽下去。
“啊——!”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来,危急时刻,裴谨之突然伸手,將她往里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一条手臂稳稳的箍在她腰间。
“占了便宜,还想装作无事发生?”
男人危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还带著威胁的意味。
“我没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令薇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却不慎撞到裴谨之伤口,听到他『嘶』了一声。
沈令薇:“……”
差点忘了,他还伤著。
见纱布上血跡隱隱渗出,她又有些不放心。
“侯爷,您的伤……没事吧?”
裴谨之捂著胸口,脸色有些发白,“死不了!方才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沈令薇跪坐在床上,在脑海里搜刮著说辞。
“昨天晚上,我太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冒犯了侯爷,还望见谅!”
她也觉得奇怪,就算再困,也不至於会爬床,而且醒来还是那样的姿势。
她明明夜里睡觉连被子都不踢的。
还有刚刚裴谨之拉她那一下,可不太像是个重伤之人该有的力道。
渐渐的,沈令薇带著审视的目光落在裴谨之胸口。
伤处被纱布包著,外头隱隱有血跡渗出来。不像是作假。
可又该如何解释这诡异的一幕?
大概是察觉到沈令薇怀疑的目光,裴谨之移开视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却在坐起时太过用力,伤口又崩开了一些。
原本隱隱有些渗血的纱布,此刻直接被鲜血染透,並晕染开来。
沈令薇立马扶住他的身体,紧张道:“您还伤著,不宜下地走动,我去叫陈侍卫进来吧。”
沈令薇下床,捡起地上的外衣穿在身上,又道:“您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我正好也让大夫一併过来吧。”
裴谨之点点头,默认了她的提议。
不多时,沈令薇端著几样清粥小菜进屋,大夫已经换好了药,朝裴谨之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侯爷,您这剑伤险些伤及根本,若是再崩开一次,就算治好了,以后也会留下严重的病根,可千万得注意。”
裴谨之应道:“有劳了,我会注意。”
大夫嘆了一声,提著药箱走了出去。
陈凡也利落的把换下来的纱布收拾好,拿出房间。
沈令薇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那换下来的纱布,厚厚的一叠,几乎完全被鲜血染透,顏色也深浅不一。
再看裴谨之的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一副虚弱到仿佛隨时都能倒下的模样。
沈令薇心里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无论如何,他这伤做不得假,而且是为了帮她取药才受的。
待陈凡走后,沈令薇將托盘放到外间餐桌上,扶著裴谨之坐到凳子上用膳。
裴谨之落座,目光扫过桌上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碗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盅汤。
他蹙眉:“怎么只有一份?你的早膳呢?”
沈令薇顿了顿,如实道:“我还不饿,一会儿回府再吃也是一样的。”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以她目前的身份,在侯府照顾他一夜已是逾越。此番他醒了,府中不缺人手照顾。
她自然得早些离开。
只是沈令薇话音刚落,周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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