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御澜庄笼在一片融融的月色里。
林初念在房里用过了晚膳,靠著引枕发了会儿呆,实在闷得慌。脚上的伤本就不重,养了一日,已无大碍,走几步路不成问题。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夜色正好,无风无雪,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雪地泛著淡淡的银光。
“姑娘要出去走走?”屋里的侍女正收拾碗筷,见她往窗外张望,便笑著问。
林初念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刚被装进笼子的小白兔身上。
那笼子是萧诀延派人送来的,做工精细,里面铺了软软的棉垫,还放了个小小的食盒。此刻那只兔子正缩在笼子角落里,红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外面,耳朵紧紧贴在背上。
林初念蹲下来,隔著笼子看著它。
“小可怜。”她轻声嘟囔,“关在笼子里,闷不闷?”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初念嘆了口气,站起身来对侍女道:“我想带它出去逛逛,找点鲜嫩的草给它吃。这御澜庄这么大,总该有草吧?”
侍女笑道:“有的有的,后头池子边上就长著些嫩草,冬日里虽然不多,但仔细找找还是有的。”
“那走吧。”林初念提起笼子,“你来带路。”
侍女应了一声,又拿过一件厚实的斗篷给林初念披上:“夜里凉,萧二姑娘仔细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御澜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著皇家的气派与雅致。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四周亮堂堂的,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扫得乾乾净净,只余两侧的雪堆得厚厚的,像两条银白的带子。
林初念提著笼子,跟著侍女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水池出现在面前,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月光落在上面,泛著冷冷的银光。池边种著几株垂柳,枝条上掛著冰凌,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姑娘你看,那边就有草。”侍女指著池边一处背风的地方。
林初念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雪被扒开的地方露著一小片青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嫩。
她提著笼子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揪了几根嫩草,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去。
那小兔子先是被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隨即凑过来闻了闻,试探著咬了一口。
“吃吧吃吧。”林初念笑眯眯地看著它,“新鲜的呢,可比乾草好吃多了。”
侍女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姑娘对这小东西真好。”
林初念头也不抬:“它这么小,又没了自由,不对它好对谁好?”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二妹妹吗?”
林初念动作一顿。
这声音——
她转过头,果然看见萧婉寧和吕妙珍正朝这边走来,身后各自跟著贴身丫鬟。萧婉寧一身粉色斗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吕妙珍则是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斗篷,温婉端庄地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萧婉寧本来是要绕道走的——她现在一看见林初念就来气。可她刚要转身,却被吕妙珍拉住了袖子。
“婉寧。”吕妙珍压低声音,眼底带著一丝莫名的光,“既然遇上了,总该打个招呼。不然传出去,又该说你这个嫡女对庶妹刻薄了。”
萧婉寧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在理,便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二妹妹好兴致。”她走近,目光落在林初念手里的笼子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晚上不睡觉,带著阿兄送的兔子出来显摆?”
林初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大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消消食。”
萧婉寧看著她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正要发作,却被吕妙珍轻轻按住了手臂。
“婉寧。”吕妙珍轻声提醒,隨即看向林初念,脸上带著温柔的笑,“二妹妹,这池子边上的草倒是鲜嫩,不过夜里风大,仔细著凉。”
林初念看著吕妙珍那张温婉无害的脸,笑著应道:“多谢吕姐姐关心,我这就准备回去了。”
“急什么,难得遇上,咱们姐妹说说话。”
吕妙珍笑著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林初念的胳膊。
林初念被她这一挽,不好直接挣脱,只得站在原地。
“二妹妹这兔子真可爱。”吕妙珍低头看著笼子里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今日在梅林遇上诀延哥哥,就看见了这兔子,我原还以为送给婉寧的呢。”
她顿了顿,轻轻嘆了口气:“诀延哥哥对你可真好。”
这话听著是夸,可落到萧婉寧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
她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开口催促:“行了行了,站这儿冻死了,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林初念的目光下意识往萧婉寧那边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又快又狠。
林初念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往前扑了出去。
“啊——”
她手里还拎著兔笼,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吕妙珍就在她身侧,可她没有伸手。
然后,
“扑通!”
冰面碎裂的声音。
刺骨的寒意瞬间將她吞没。
林初念不会游泳。
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浸透她的衣裳。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往下沉,耳边是咕嚕咕嚕的水声,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黑暗。
她本能地想喊救命,可一张嘴,就灌进一大口冰水,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却是更多的水。
完了。
她想。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还没逃出去,还没去看看这古代的大好河山,还没……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冷冰冰的,可看著她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温柔与偏执。
萧诀延……
意识渐渐模糊。
岸上,早已乱成一团。
“萧二姑娘——!”林初念的侍女嚇得脸都白了,扑到池边尖声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萧婉寧也嚇傻了。
她看著池面上那个人影在冰水里挣扎,脑子里一片空白。
“快、快救人啊!”她尖声喊道,推著身边的丫鬟,“你们愣著干什么!”
两个丫鬟嚇得直哆嗦:“姑、姑娘,奴婢不会游泳……”
“那赶紧叫人啊!”萧婉寧急得直跺脚,衝著远处大喊,“来人!快来人!”
她虽然討厌萧婉烟,可从来没想过要她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她怎么跟阿兄交代?!
吕妙珍站在一旁,捂著嘴,满脸惊慌。
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
她看著池面上那个挣扎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不会游泳。
这个萧婉烟,果然不会游泳。
可小时候那个萧婉烟,明明会游的。
萧婉烟的母亲是粗使丫鬟出身,据说从前是在河边长大的,水性极好。萧婉烟小时候被她母亲教过,七八岁那年掉进池子里,根本不用人救,自己就爬上来了。
所以那天在茶楼,她才会问“怎么上来的”。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看著眼前这个“萧婉烟”,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连狗刨都不会。
果然是个冒牌货。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得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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