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內,萧镇远端坐主位,神色平淡。他早知林初念並非亲生骨肉,故而礼数虽全,却难掩疏离。柳氏陪坐一旁,见她进门,面色温和地笑了笑,也仅止於此。
“女儿给父亲、母亲拜年,恭祝新岁安康。”林初念屈膝行礼,姿態恭谨。
萧镇远淡淡頷首:“起来吧,新岁平安。”语气寡淡,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予。
果然,知道了真相后,这位国公爷连装都懒得装了。
不过林初念也不在意。她从来就没把萧镇远当过亲爹,他冷淡不冷淡的,对她来说无所谓。
柳氏让下人给她递过一杯屠苏酒:“二丫头,饮了这杯酒,岁岁顺遂。”
“多谢母亲。”林初念浅饮一口,酒液微辛,心底却一片清明。这府中,她终究是寄人篱下。
行过新年礼节,柳氏让下人递过一封红包给她,林初念屈膝谢过,又在边上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一踏出正厅,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著萧诀延所住的院子方向去了。
行至廊下,又顿住脚步,站在原地犹豫起来。
昨天才跟他吵了一架,今天就巴巴地跑去给他拜年,他怕是要在心里笑话她吧?可是不去又不行,她还得想办法让他鬆口让她出府。
“姑娘,该去世子院里了。”李嬤嬤在旁轻声催促,“大年初一礼数最重,给兄长拜年是应当的,可耽搁不得。”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步,往萧诀延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小廝见了她,连忙行礼:“二姑娘来了,世子爷在书房里。”
林初念点点头,带著李嬤嬤和冬菱往里走。
书房的门半掩著,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
大年初一还看书?这人是有多无趣?
林初念在心里腹誹了一句,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里头传来萧诀延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初念推门进去。
萧诀延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书,面前的案上摊著几张纸,似乎是正在看什么东西。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发束玉冠,衬得他眉目清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初念身上,微微一顿。
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色,整个人明媚又鲜活,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发间的赤金步摇在烛光下闪著细碎的光,映著她那双清澈的杏眼,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萧诀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垂下眼,语气淡淡:“来了?”
林初念心想:这不废话吗?我都站你面前了还问“来了”?
但她今天有求於人,不能太冲。於是她压下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兄长过年好,愿兄长新年顺遂,事事如意。”
萧诀延放下手中的书,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红包,递过去:“新年好。”
林初念接过红包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捏著红包的边缘,似乎有些犹豫。
萧诀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抬眼看著她:“还有事?”
林初念咬了咬唇,心里做了好几轮思想斗爭,终於还是开了口:“兄长,我想……出府一趟。”
萧诀延眸色微动,看著她:“出府?去做什么?”
林初念还没开口,身后的李嬤嬤就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回世子爷,姑娘想去沈家的药铺逛逛,昨儿个在宫里见到沈公子,姑娘对沈公子颇有好感,便想去沈家的济世堂看看——”
“嬤嬤!”林初念头皮一炸,猛地回头瞪了李嬤嬤一眼。
这李嬤嬤嘴怎么这么快?!
李嬤嬤被她一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姑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世子爷是您兄长,您对沈公子有好感,想去找人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姑娘也到了这个年纪了,相看相看也是应该的嘛,沈家公子家世好人品好,告诉世子爷也无妨……”
林初念:“……”
她现在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萧诀延的脸色,在听到“沈公子”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沉了下去。
等到李嬤嬤那句“姑娘对沈公子颇有好感”落地,他周身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他看向林初念,目光沉沉,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昨天才见他第一面,今天就要出府去找他?”
林初念硬著头皮解释:“我不是去找他,我就是想去药铺看看——”
“大年初一,去药铺?”萧诀延打断她,声音里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你也不嫌晦气。”
林初念被噎了一下,心里那股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我去药铺怎么了?大年初一就不能去药铺了?我要是身体不舒服呢?我要是头疼脑热呢?”
萧诀延看著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你哪里不舒服?”
林初念:“……我头疼。”
“刚才拜年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说出府就头疼了?”萧诀延靠在椅背上,语气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
林初念被他这话气得脸都红了:“萧诀延,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诀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昨夜跟沈宴才见了一面,今日就上赶著要去找他,大过年的连药铺这种地方都不忌讳了,你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急?”林初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就急了?我就是想出府走走,顺路去药铺看一眼,你至於说这么难听吗?”
“顺路?”萧诀延冷笑一声,“东市的济世堂离郡公府两刻钟的路程,你跟我说顺路?你打算顺哪门子的路?”
林初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恼。
李嬤嬤在旁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冬菱一把拽住了袖子,使了个眼色让她別说话。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诀延看著林初念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心头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才警告过她离沈宴远一点,她倒好,第二天就巴巴地要去找人家。大年初一,闔家团圆的日子,她想的不是跟他多待一会儿,而是怎么出府去找那个油嘴滑舌的沈宴。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压下翻涌的醋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哪里也不准去。回你的西跨院待著!”
林初念被萧诀延冷声呵斥,再不愿多留一刻,攥著红包转身就衝出了书房,冬菱与李嬤嬤慌忙紧隨其后。
一路闷头回了西跨院,她往椅上一坐,胸口还因气恼微微起伏。李嬤嬤垂手立在一旁,满脸窘迫,訥訥不敢作声。
林初念瞧她这副模样,无奈开口:“嬤嬤,我不怪你,可往后求你別再做我嘴替了,关键说出来的话还半分不准,净帮倒忙。”
李嬤嬤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是老身糊涂,坏了姑娘的事,往后再也不多嘴了。”她怕再待下去更难堪,忙寻了藉口,“姑娘想必也饿了,老身去厨房瞧瞧,看看有什么新鲜点心吃食。”说罢一溜烟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林初念与冬菱两人,冬菱上前斟了杯热茶,小声劝道:“姑娘,您还是少惹世子吧。奴婢看他近来被您气的当真不少,方才他那张冷脸,奴婢一见就害怕。”
林初念瘫在椅上,望著空荡荡的院落嘆气。大年初一便被禁足,哪儿也去不得,只能困在这西跨院里,百无聊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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