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的缝隙处,那双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
萧诀延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沉声低喝:“谁在外面?”
林初念心头一慌,只得硬著头皮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脸颊微微发烫,眼神躲闪著不敢去看他背上的伤痕。
萧诀延回眸看清是她,眸色微沉,缓缓拢起衣裳。他动作从容,並无半分狼狈,只是脊背绷紧的弧度,仍泄露出伤口的隱痛。
陈敬看见来人是林初念,眼底顿时掠过几分不满,当即开口:“世子,药还未上好,不必急著穿衣。”
林初念眉头微蹙,满脸疑惑: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陈敬见她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当即冷笑一声,语气又直又冲:
“二姑娘来得正好,不妨好好看看,世子这满身鞭伤,全是因你而起!”
萧诀延脸色一冷,厉声制止:“陈敬,住口。”
“属下实话实说!世子为了救你,禁足期间私离京畿让国公爷发现了,生生受了十藤鞭,血肉模糊。后来你被夫人软禁,世子为求夫人放你,又在正院跪了整整一夜,本就未愈的鞭伤再度牵扯开裂!
这一路北上,世子事事以你为先,处处迁就,可你却全程冷脸相对,半分感念都没有。二姑娘,你捫心自问,对得起世子这番付出吗?”
林初念站在原地,怔怔望著萧诀延背上狰狞的伤痕,心口骤然一乱,错愕与无措交织。她从不知,萧诀延为了她竟受了这么多苦。
可她本就嘴硬,即便此刻心潮翻涌,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咬著唇反驳:“这又不怪我。若他当初肯放我离开,不必这般强求,何来这些责罚与苦楚?说到底,是他自己不肯放手,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她再不敢多留,转身便快步走出营帐,心头乱作一团,既尷尬又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待她身影消失,萧诀延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陈敬,语气沉冷:“我何时让你多嘴了?往后,不许再在她面前提这些。”
他从不想用这些伤痕博取她的心软与愧疚,所有隱忍与付出,皆是他心甘情愿,从没想过要她偿还。
陈敬垂首,语气带著不甘:“属下只是看不惯世子这般委屈,真心相待,却被她如此漠视。”
萧诀延没再多言,快速將衣衫束好,周身气场依旧沉稳,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此事不必再提。”
话音落,他便迈步走出营帐,朝著林初念仓皇离去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夜色漫捲,营地篝火明灭,远处的花灯如星河倒悬,疏星清冷垂落,晚风卷著边地的凉意,拂起两人的衣袂。
林初念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只在一旁的空地站著,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摆,心头乱得如同缠死的丝线。方才帐中那片狰狞鞭痕,陈敬的字字控诉,还在她脑海里反覆盘旋,挥之不去。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萧诀延追来了。
他停在她身侧两步开外,玄色衣袍融在夜色里,眉眼深邃难辨,周身依旧冷肃,唯独看向她的目光,藏著隱忍的焦灼。
“你方才寻我,可是有事?”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林初念心头一哽,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望著远处流光溢彩的花灯,语气生硬:“没什么,只是路过,误闯了你的营帐。”
晚风轻扬,星空辽阔得让人心慌。
萧诀延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喉间微涩,沉声开口,带著几分压抑已久的委屈,却无半分邀功之意:
“我当初禁足期间,擅自离京去落霞关救你,此事被父亲知晓后,他在祠堂罚了我十藤鞭,后来你被母亲软禁,我在正院跪了一夜。
我做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更不是要你感动。我只是想让我的父亲母亲清楚,你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要。”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封被他珍藏已久的信,素白信纸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这封信,『初见心动,日久愈浓。而今深陷,唯愿长守』。我看了无数遍。”萧诀延眼底漾开一丝涩然,指尖摩挲著纸面,“念念,你写这些话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林初念看著那封信,浑身一怔。
这是赵锦珠托她转交萧诀延的信!原信早已被她不慎打湿,现在这封只是她重写的浓缩版。那日萧诀延入宫匆忙,她根本没来得及说明,后来又一心张罗逃跑的事,便將此事彻底忘了。萧诀延竟一直以为信是她写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抬眼撞进萧诀延眼底滚烫的深情,再想起他方才说的鞭责、长跪,到了嘴边的话竟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是赵锦珠写的,会不会太伤他?他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此刻开口,未免太过残忍……
她慌忙別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攥得发白。
萧诀延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羞涩默认,心头暖意翻涌。他又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篤定:“我从不信,你对我只有厌恶。
若你真的只有怨我、恨我,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此刻也不可能还愿意站在我的面前,听我说这些话。”
林初念心口猛地一撞,像是被人一语戳中了不敢深究的心思。
她自己也说不清,若当真只剩厌恶,方才为何不直接跑远,为何还停在原地,为何听见他满身伤痕时会心头髮涩,更为何在他拿出那封信时,第一反应不是澄清,而是怕伤了他。
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心绪,竟被他一句话挑得明明白白。
可她面上依旧不肯示弱,只咬著唇,强装出一副冷硬模样,反驳道:
“那是你不放我走!你处处禁錮我,断我去路,我便是想逃,也逃不掉!”
萧诀延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目光细致得近乎温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我若放你走,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去往何处?这天下,危机四伏,你孤身一人,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能在这世间安稳度日?”
林初念身形一滯,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实话。上次她偷偷逃走,不过几日便身陷险境。在这陌生的古代,她无亲无故,確实无处可去。
“我在这里本就没有归属。”她垂眸,声音低哑,带著一丝穿越而来的茫然与落寞,“你的深宅,你的权贵,都不是我想要的。就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也从未在你身上,找到过半分归属感。”
“没有归属感?”萧诀延眉峰微蹙,隨即低笑一声,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將她垂眸闪躲、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尽收眼底,缓缓开口,步步引导:“那我问你,你此前逃走遇险,惶惶无助之时,第一个想要求助、想要见到的人,是谁?”
林初念心头猛地一愣。
是谁?……她穿越而来,举目无亲,看似无依无靠,可细细回想,每一次陷入绝境、惶惑无措时,第一个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里的,却是萧诀延。
她唇瓣微微翕动,半晌发不出声音,脸颊悄然泛红,心底早已给出答案,嘴上却死咬著不肯承认。
萧诀延將她所有慌乱挣扎尽收眼底,声音放得更轻更柔,裹著沉沉深情:
“你说你在这里空荡荡,没有归宿,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我,你若肯试一试,便知道我的怀里,就是你的归处。”
林初念指尖攥得更紧,心跳如鼓,抬头撞进他深邃眼眸,里面清晰映著自己的模样。
“念念,我知道我们的开始並不美好,景王府那夜,是我对不住你,才让你一直心存芥蒂,我们才这般拉扯不休。”
他上前半步,轻轻拉起她的手,沉稳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想和你重新开始,拋开所有不堪与误会,认认真真,从头来过。”
话音落下,他望著她泛红的脸,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满心期许与温柔,一字一顿: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拥你入怀,好吗?”
林初念怔怔地望著他,眼底倒映著漫天星河与他灼灼的目光。想要开口拒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里那股荒谬的悸动,在夜色中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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