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济世堂自有常驻坐诊大夫问诊把脉,沈宴素来懒散,极少亲自坐堂,只偶尔过来閒逛閒逛。
可今日却稀奇,他一袭素色长衫,安安静静坐在医案后,正低头给一位老者诊脉,眉眼间带著几分严肃。
林初念带著冬菱缓步走进医药堂,堂內药香浓郁,来往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她一眼望见医案后的沈宴,她脚步顿了顿,隨即带著冬菱走上前。
待沈宴开完方子送走病患,抬眼瞧见林初念,当即放下手中狼毫,挑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嘴碎的性子立马绷不住了。
“哟,稀客啊。”沈宴往后倚著椅背,抱著胳膊,语气酸溜溜又满是抱怨,“某些人真是狠心,当初自顾自策马狂奔回代州,把我、冬菱还有阿福扔在半路,拍拍屁股就走人,可把我们给坑惨了。”
冬菱站在一旁忍不住抿嘴偷笑。
林初念略带歉意地垂眸:“沈宴,那日是我衝动了,今日特意过来,就是跟你赔罪的。”
说罢她轻轻朝身旁冬菱递了个眼色,冬菱立刻会意,上前將一路带来的各式精致点心与蜜饯果子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
“知晓那日连累你一路受苦,这点心意还望你別嫌弃。”
沈宴瞧著满桌吃食,面上抱怨的神色顿时柔和几分,依旧嘴上不饶人:“赔罪?我可不信你这套!今日说得再诚恳道歉,下回该丟下我还是照样丟下我,你盗马这事儿早就轻车熟路了,又不是头一回把我拋下!”
沈宴嘖嘖两声,开始细数自己的“血泪史”,“你是不知道,那天你一走,我们仨简直惨到家,荒郊野岭,硬生生靠两条腿走了大半天,脚都快磨破了。好不容易寻到一户山野村民有一头驴,那驴老得估计比我祖父的年纪还大,走路都打晃!”
他越说越委屈:“就这破驴,人家还坐地起价,我硬生生花了三倍的价钱才买下,简直是冤大头本头!一路骑著那头老驴拖的板车慢悠悠赶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才赶到忻州,我这一路遭的罪,找谁说理去?”
林初念被他说得有些愧疚,“是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受累了。”
沈宴瞧著她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温柔与心绪,上下打量她一番,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行了行了,也不跟你计较了。看你这眉眼舒展、心事落地的模样,就知道你跟萧诀延那傢伙和好了,我这老乡,也懒得抱怨你们了。”
沈宴看著林初念眉眼间藏不住的情意,其实打心底里替她高兴。孤身一人穿越到这异世,能遇上一个真心待她、拼了命护她的人,实属不易。
可高兴归高兴,心底却隱隱揣著一份不安。
萧诀延是郡公府世子,深陷朝堂权谋,身后还有顽固刻板的世家门第规矩。林初念性子洒脱,又是现代灵魂,骨子里不受封建礼教束缚,两人看似情深意切,可往后要面对的事情可是多得数不清。
这条路,怕是没那么好走。只是如今她正满心沉溺在情意里,他又何必戳破扫她的兴致,暂且装个糊涂便罢了。
林初念不知他心底所想,只笑著同他閒话几句家常。
正说著,阿福从外头快步走近,手里捧著好几只精致木盒,还有一卷卷画像与家世帖子。
“公子,长公主府遣人送来的物件。”阿福躬身回话,“长公主说公子如今已然二十年岁,到了该婚配立家的年纪,特意甄选了京中诸多名门贵女的画像、家世卷宗,送来让公子亲自挑选,择一位合意的姑娘定下婚事。”
说著便要打开木盒,呈上那些画像。
沈宴见状,眉头瞬间拧起,抬手制止:“先放一边,我没空看这些。”
林初念一愣:“长公主?”
阿福点头,从匣子里取出几本精致的画册,封面上写著“名媛录”三个字,旁边还附了一张花笺。
冬菱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呀”了一声:“姑娘,这……这是东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的名册呢!长公主这是要给沈公子相看人家?”
沈宴本来歪在椅子里,听到“名媛录”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啃他的桂花糕。
冬菱看了沈宴一眼,脱口而出:“长公主既然送来这些,不如沈公子挑一挑?”
“別。”沈宴举著桂花糕的手一抬,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乾脆,“我不看。”
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冬菱,我沈宴这辈子,不娶这儿的姑娘。”
冬菱一愣:“为何?”
沈宴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眼底的神情却认真了几分。
“因为呀——”他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上,“我是个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的人。”
冬菱没听明白,歪著头看他。
林初念却懂了。
沈宴收回目光,看向诊案上那本被合上的“名媛录”,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块烫手的山芋,然后隨手丟回了匣子里。
“万一我哪天……突然就没了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到时候人家姑娘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是让人家改嫁,背上个『克夫』的名声?”
这是他在这个异世最深的恐惧。他不是没想过成家,不是没想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可是他不知道那根將他丟到这个时代的线,什么时候会再把他拽回去。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回。但万一呢?万一回了,留下一个无辜的人,在这吃人的礼教里替他受过。他做不到。
他甚至想过,如果林初念没有喜欢上萧诀延,他们两个穿越者凑在一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不嫌弃谁,谁也瞒不了谁,哪天其中一个消失了,另一个还能帮忙收个尾、圆个谎。彼此之间没有亏欠,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现在……
沈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林初念的侧脸。
现在她已经有了萧诀延。她不会回头了。他也不该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拍了拍手,语气又恢復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所以啊,这些名门贵女,还是留给有缘人吧。我沈宴,无福消受。”
阿福不敢多言,只得乖乖將木盒与卷宗放到一旁案几上,躬身退了下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诀延一身緋色官服,已褪去官帽,径直地走入济世堂內。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林初念身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