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拨一点。
路折戟从书房中走出,铜雀台中,神女那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武帝,方才那诗……”
路折戟在心里笑了笑,回道:“没办法,要让林枕歌领会到我有投靠之意,只能下猛药。”
林月兮让他去拐林枕歌,殊不知他已经开始琢磨叛逃林家的事了。
殷姒月待他不薄,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叛宗。
可若是武帝转世的身份暴露,那就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
不如趁这趟外勤跟林家搭好线,留条后路,有备无患。
让神女代笔是出于谨慎,那首诗万一泄露,他可以一口咬死跟自己无关,別说笔跡了,连因果层面都查不到是他写的。
更何况他还是个脑残,总不能污衊一个脑残会写诗吧?
至於知道他不是脑残的霸凌宗门,问题应该也不大。
一来他有个按林月兮吩咐行事的挡箭牌,二来他有种直觉,这宗门不会因为那首开两代神女黄腔的反诗为难他。
殷姒月还当面开皇后黄腔呢,林月兮嘴里也黄黄的,两人总爱搞些小动作调戏他,这宗门的女修也不知道是压抑了多久,个个都跟千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
希望小师姐別被她们带歪了……
神女沉默了一息,语气莫名道:“不,我的意思是,你想把二代神女也抓进铜雀台么?”
路折戟微微一怔。
就这些日子的交谈来看,神女並不喜欢那个所谓的继承者。
二代神女不过是自封的,神女本尊的道统在道玄宗,二代却另立门户开了个神女宫。
路折戟有理由怀疑,那个女人跟他的乔乔根本没什么瓜葛,纯粹是在蹭这位人族守护者的赫赫声名。
二代神女姓名不详,来歷不详,只知她是在伐帝之战末期横空出世的七境大能。伐帝之战后,关於她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能说神秘至极。
路折戟对这位杀身仇人的观感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更不用说神女宫此后的种种作为,不管是扶持南魏封疆裂土,还是架空南魏帝夺权,都透著一股爭权夺利的世俗味。
相比之下,史书上关於初代神女的记载,包括她失忆后流露出的心性,都能看出她是真的心繫人族,不为私慾。
“哈哈,不过是为了让反诗的效果更炸裂点罢了,你真当我只用下半身思考啊?那个女人那么世俗,满脑子权势算计,哪像乔乔你这么心性高洁,不惹尘埃,简直是玷污了神女之名,我才看不上呢。”
神女听完,默默把原本已到嘴边的那句“铜雀台里有我还不够么”咽了回去。
铜雀台中,那双向来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以后还是表现得更清高些吧……
……
就在此时,正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道凤冠霓裳的身影款步踏入,她身姿高挑,容顏绝丽,母仪天下的身姿在晨光中如同一尊不可褻瀆的玉像。
正是皇后林惜薇。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路折戟也隨眾拱手。
林惜薇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免礼。
一位白髮族老迎上前去:“家主怎的来得这般隨性?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等出迎。”
林惜薇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在意这些虚礼作甚。”
她目光流转,似在寻找,“对了,枕歌呢?”
“二小姐在书房。”族老回道。
书房作为商议要事之所,布置了极为严密的隔绝阵法,里面的林枕歌並未察觉到外间林惜薇的到来。
林惜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莲步轻移,便朝著书房的方向走去。
让在场眾人瞠目结舌的是,林惜薇进去没多久,书房的门就“砰”的一声被从里面撞开。
烟青色的窈窕身影夺路而逃,步履匆忙得近乎失態。
路折戟一头雾水地目送林枕歌的背影,耳边忽然落下一道急促的传音:“快走!別被家主抓住了!”
路折戟:“???”
林惜薇慢条斯理地从书房踱步而出,以她的修为,真要擒住林枕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她没有动手,只是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妮子慌不择路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召来方才那位族老,问道:“枕歌进书房之后,都有谁进去过?”
族老躬身答道:“先是林沉沙、林月兮兄妹隨二小姐一同进去,后来林月兮离开,林沉沙去而復返,只是很快便出来了。接著,家主您便到了。”
林惜薇眸光微微一凝。
真有情郎啊……
她抬起那双冷艷的凤眸,目光在厅中扫视,“林沉沙是谁?”
“就是那个……”族老抬手指向路折戟方才站的位置,隨即一愣,“誒?人哪去了?”
……
庆学宴到底是大事,宾客云集,议程繁多。
林惜薇身为皇后兼家主,有太多事情需要亲自过问、定夺,暂时没那个閒暇去抓这对私奔的小鸳鸯。
没过多久,林枕歌便找到了路折戟的客舍。
她推门而入,反手把门带上,开门见山道:“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客舍没有隔绝法阵,路折戟只能含糊其词:“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林枕歌心领神会,也没有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换了个话头:“说起来,方才林月兮说错了一点。若是武帝当真重生归来,族人们大多是很乐意追隨的。但家主她偏保守,暗中提供支持可以,明面上恐怕未必愿意押上全族的兴衰,与天下为敌。”
路折戟心中一沉,却也不算意外。
造反这种掉脑袋的买卖,底下族人热血沸腾,喊喊口號容易,但坐在家主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可就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特殊的延寿秘法,普通人族六境修士的寿元大致就在五百岁上下。
林家最后一批亲身追隨武帝的死忠老臣,刚好在前几年陆续寿终正寢,否则以他们在族中的威望和对武帝的狂热,林家恐怕真会不顾一切地举起反旗。
正因为有这批人的言传身教、常年薰陶,林家年轻一代才对追隨武帝、再造大魏有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
当然,林家还有一些从武帝时代,甚至更久远时期就存在的妖族供奉,不过这些老妖怪对武帝有多少旧情,就很难说了。
林枕歌没有细说这些,她也不好意思告诉路折戟,林惜薇才不是行事偏保守,这位如今看起来威仪天成的皇后,年轻时可是林家出了名的叛逆少女,如今不过是被岁月与阅歷磨平了稜角,显得成熟稳重罢了。
当年林惜薇也曾对林家受血脉蛊惑的说法深信不疑,叛逆性地厌恶武帝,自詡要睁眼看世界,便应邀前往云澜书院求学。
结果去外面逛了一圈,发现还是家里说得对,那没事了。
不过林月兮那番话確实也说中了真相的七八分,林家对武帝的狂热,本质確实源於成长环境的薰陶,耳濡目染之下,从小便將武帝奉为本命。
林惜薇对武帝自然也有崇敬,毕竟那是人族史上绕不过去的丰碑。但这份崇敬,远没有林家那些自小薰陶出来的子弟那般深入骨髓,毕竟她是半路改观,少了那份从小养成的本命感。
路折戟想起林枕歌刚才那没头没脑的警告,困惑道:“即便如此也不必让我躲著皇后吧?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林枕歌將胸前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目光飘向窗外:“你別管,照做就是。”
路折戟无奈:“这里是林家山庄,皇后要是真想找我,我还能躲到天边去不成?”
先前只是一时情急,如今冷静下来,林枕歌自然已想好了掩饰的说辞。
她嫣然一笑:“我自有办法让她不主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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