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什么日子?”张铁一进门就瞪大了眼。
“今天是我们同乡聚会的好日子。”杜杰拔开酒罈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散开,“上回说要请你吃酒,说到做到。韩立也来坐坐——就几碗米酒,耽误不了你们回谷。”
韩立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扫过破桌、草蓆、油灯、烧鸡。確认没有可疑之处后,才迈步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张铁迫不及待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杰哥,你真是俺的亲哥!你可不知道,墨老吃东西可清淡了,天天青菜豆腐,偶尔见点荤腥还是煮的,淡得能淡出鸟来!”
杜杰给张铁倒满一碗酒,笑道:“墨大夫是医药之人,吃清淡些好调养经脉。你们跟著他学本事,吃些苦也值当。”
张铁灌了一大口酒,脸涨得通红:“学成?俺也不知道学的是啥。墨老天天让俺俩坐著,教一套口诀让俺们背,背完了自己琢磨。那些字俺十个字里顶多认得三个,全靠韩兄晚上掰开揉碎地给俺讲……”
杜杰心中翻起巨浪,面上却笑得更加和善。口诀。错不了,那就是长春功。
他又给张铁倒了满满一碗。张铁端起酒碗正要继续说,韩立忽然伸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他碗里,淡淡道:“张铁,吃肉,吃完了还得回谷,墨老等著用药呢。”
张铁“哦”了一声,低头扒肉。韩立放下筷子,看了杜杰一眼,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神色如常。
杜杰心头微沉,这个黑瘦少年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他转而给自己也倒满一碗,举碗道:“韩立,咱们都是从青牛镇穷地方出来的,能进七玄门都不容易。这碗我敬你。”
他先干为敬。韩立见状,也不好推辞,又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张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大舌头。若在平时,杜杰只需再倒两碗,不怕他不说。可韩立像一堵墙,每次话头刚起,他不是给张铁夹菜就是扯开话题——手段不重,却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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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坛酒已经见底,韩立的竹筷搁在碗沿上,鸡骨在碟中堆得齐齐整整。杜杰看著剩下的半坛酒,心中盘算——张铁已经差不多了,可韩立还是太稳,再喝下去酒不够。
他暗自咬牙,今夜只能作罢,下次必须多备酒菜,而且要换个策略——先灌韩立,再套张铁的话。
杜杰正盘算著下次如何布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屋门推开,月光涌入。一个身影逆光而立,肩上扛著一把长刀,刀鞘漆黑如墨,刀柄缠著暗红布条,在月色下像凝固的血。那人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了一张方正面孔。
厉飞雨,杜杰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怎么来了?那个为救韩立独闯野狼帮、最终毒发身亡的刀客,韩立日后行走修仙界用得最多的化名,便是“厉飞雨”。
念头一闪而过,杜杰面上不露分毫,起身拱手:“厉师弟,这么晚了来后院有事?”
此时厉飞雨还是外门弟子,而杜杰是百段堂內门弟子,按七玄门的规矩,外门见內门须称师兄。厉飞雨目光扫过屋內——破桌、酒罈、烧鸡,还有脸红如虾的张铁和端坐的韩立,这才开口:“巡夜路过,见杂物间亮著灯,过来看看。”
杜杰心中微动,却没有追问。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厉师弟费心。进来坐坐吧,今夜备了酒菜,正好多个人多份热闹。”
厉飞雨没有推辞,將长刀靠在门框边,跨步走了进来。他一坐下,张铁那股酒劲被生人一衝,竟清醒了几分,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倒是韩立主动开口介绍:“在下韩立,与杜师兄是同乡。这位是张铁,与我同是神手谷弟子。今日得閒在此与杜师兄小聚。”
杜杰暗自点头,韩立这人虽然谨慎,但一旦和你一方,便会主动替你圆场。他顺著话头接过:“我与韩师弟入门考核那日便认识了,同出青牛镇,难得在门中重逢,便约在这里敘敘旧。”说著拿起一只乾净碗,给厉飞雨也倒上,“厉师弟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这碗我敬你。”
厉飞雨端起酒碗,却不急著喝。他那双眼睛在杜杰身上停了一息,目光不凌厉,却沉甸甸的。杜杰没有躲,只是端著自己的酒碗等著。片刻后,厉飞雨收回目光,仰头一口喝乾,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痛快。”杜杰笑著又给他满上,“厉师弟刀法出眾,在外门人尽皆知,没想到喝酒也是如此爽快,果然名不虚传。”
厉飞雨眉头微挑:“你听说过我?”
“七玄门说大不大,外门那个擅长长法的少年,连我们百段堂的教习都提起过。”杜杰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厉飞雨在外门確实有些名气,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都说他出手太狠,同门切磋也要会血。
厉飞雨哼了一声,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张铁这时酒劲又上来了,探著脑袋问:“厉师兄,你那把刀……能瞧瞧不?”
厉飞雨看了他一眼,起身將门边的长刀取来,横在膝上。刀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刀柄上缠的暗红布条在油灯下泛著铁锈般的暗光。他没有拔刀,只是让张铁看了一眼,便重新靠回门框边。张铁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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